1993年秋夜,八一厂的灯熄得很晚。摄影机最后一次停转时,古月悄悄把外套披回肩上,坐在片场一角喘气。那天他刚结束《四渡赤水》的补拍,体重被硬生生压到一百三十多斤,脸颊凹下去,连同事都小声嘀咕:“再瘦就不像主席了。”这种反差,是古月多年来重复上演的日常——增重、减重、再增重,周而复始,没人想到这套极端做法会在十二年后把他的心脏逼到极限。
往前追溯,1939年腊月,湖北老河口的阵阵炮火中,一个啼哭的男婴手足被母亲紧紧护着。动荡把他推向了桂林孤儿院,也让他七岁就见识战火的残酷。十岁那年,解放军开进桂林,他攥着破旧书包站在街边,听到“毛主席的队伍来了”,只说了一句:“我要跟他们走。”少年的坚持让文工团领队心软,于是军号声成了他的摇篮曲。
二十来岁,古月随部队辗转昆明。一次坐火车,他对面的大叔盯了半天,忽然从怀里掏出《毛主席去安源》的宣传画,指着上头的人像说:“小伙子,你俩一个模子里刻的吧?”周围乘客哄然附和,这第一次“撞脸”让古月有些害羞,也埋下了日后机缘的种子。
1978年春,文化部和总政同时下文,全国搜寻能在银幕再现领袖风采的特型演员。昆明军区把古月的照片寄到北京。照片在总政文化部流转,一路通过胡可、耿飚的手,最终摆到了叶剑英元帅的桌上。叶帅拿起放大镜,盯了足有半分钟,才用红笔在背面划了一个圈,“就他吧!”两句话敲定了古月的命运。
1980年1月,古月拎着简单行囊走进八一厂宿舍。眼前全是陌生面孔,他却顾不上拘谨。第一部戏《西安事变》只给了不到半个月准备,台词厚得像砖头,细腻的神态更非一朝一夕可学。那段时间,他每天清晨五点到工作室,对着镜子练手势、琢磨语气,深夜还揣着录音机听毛主席讲话录音,倒带到磁带起毛。
试拍当天灯一亮,他迈着微驼的肩、稳稳落座,抬起右手略带犹豫地摆了摆,片场静得能听见灯泡的电流声。导演成荫冲坐在监视器后的总政首长点头,“过!”就这一声,让古月悬着的心落了地,也让他彻底明白自己此后只属于一个角色。
此后二十多年,银幕上的毛主席有青年时的意气风发,也有建国后运筹帷幄的沉稳。观众看到的是不同阶段的伟人,背后却是古月一次次对身体极限的挑战。《四渡赤水》前饿得喝白水过夜,《彭大将军》又得把体重飙回一百七十斤,他常开玩笑:“这身肉是为角色存取款。”
为了捕捉神韵,他守在资料馆里翻阅《毛泽东选集》,又跑到中南海拜访毛主席的老卫士,问得最细的问题竟是“主席走路到底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对方愣了愣,只答:“他走得很随意,你别演得像机器人。”可古月偏不放松,每场戏之前都要在镜子前反复确认袖口松紧、手指弯曲角度,再闭眼揣摩一句话的停顿长短。
这种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换来了观众的共鸣。1989年《开国大典》公映,北京长安街的电影院外排起长龙,有老工人看完后湿着眼圈说:“就像主席又回来了。”掌声里,古月躲到幕后,平复因紧张而突突乱跳的心脏,他向摄影师悄声问:“是不是还能再像些?”
然而身体不会说谎。高强度拍摄拧干了体力,频繁增减体重折磨着心血管。2005年7月1日清晨,古月在湖南家中突感胸闷,手捂心口喊疼。120赶到时,他脸色蜡白,血压急速下滑。救护车喘着粗气冲向解放军总医院,他微睁双眼,以极轻的声调对医生说:“我不行了。”话音尾音微颤,随即陷入昏迷。
抢救持续到夜里仍不见起色,心电监护器上的曲线最终化作一条直线。7月2日凌晨,66岁的古月离开人世,定格在与毛主席扮相几乎重叠的模样。病房外,剧组同事低头哽咽,有人回味起每次拍戏时他喊“同志们辛苦了”的语调,那分不清是演员还是角色的声音,再也听不到。
消息传到八一厂,老艺术家们默默摘帽致意。更远处,许多上了年纪的观众翻出旧影碟,轻轻擦拭,屏幕里那熟悉的身影微笑、挥手、疾行,仿佛又把人带回到一个激情燃烧的年代。不得不说,一位演员能用一生完成一个角色,本身就是件罕见而艰辛的事。
多年后,业内提起“特型演员”四字,总绕不开古月。有人评价他演绎的不是模仿,而是把自己嵌进了历史,让镜头在有限的底片里留住领袖的精神肌理。遗憾的是,他把全部生命都放进了那身中山装,再想看他脱下角色,已成奢望。
古月没留下豪言,只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我是解放军的人,也愿意一直做主席的兵。”简短八个字,概括了一生的归宿。从湖北到桂林孤儿院,再到八一厂,他把漂泊化作信念,把信念化作银幕上的姿态。剧终灯灭,人散场,却有人在心里低声念——“古月,就是毛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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