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佳
提及王晓棠,那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影坛最耀眼的星光,几乎她参演的每一部作品,都成为时代经典。《英雄虎胆》中,她饰演风情万种的阿兰,不仅让她斩获“中国最美女特务”的美誉,片中那段灵动妩媚的伦巴舞,更成为一代人对“性感”的启蒙;《海鹰》里,她化身英姿飒爽的民兵连长吴玉芬,彼时流传的“男看王心刚,女看王晓棠”,便是她当年热度最生动的注脚。而真正将王晓棠的表演事业推向巅峰的,是《野火春风斗古城》——她一人分饰金环、银环两角,一个豪放泼辣、敢爱敢恨,一个文静恬雅、温婉坚韧,反差之大,竟让无数观众难以相信这是同一个人塑造的形象。
有人说,王晓棠的运气太好,被赵丹一眼看中,一出道便登顶巅峰。可唯有读懂她一生的人方才知晓,那些成就从来不是命运的馈赠,而是她用一辈子的刻苦与坚韧拼来的。
01
王晓棠于1934年出生在河南开封,抗战时期,便跟随家人辗转迁往重庆。她的家境自带文艺基因:父亲王叔惠毕业于南京艺专,国画造诣颇深,曾主管重庆卫戍总司令部的文化工作,官至国民党少将;母亲与父亲是同门校友,专攻油画。或许是浸润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王晓棠自幼便显露出超乎同龄人的聪慧——小学二年级,别的孩子还在诵读儿歌,她已能静下心来啃读《红楼梦》、《傲慢与偏见》这类大部头;三年级时,父母闲谈大观园的治理之道,她竟能直言看好探春,“探春管事儿,半点不比王熙凤逊色”,一席话让父母又惊又喜,惊叹这孩子的早慧。
在重庆生活期间,母亲与京剧名伶郎定一是好友,见女儿天资聪颖,便想让郎定一收其为徒。彼时郎定一年仅23岁,正值演艺巅峰,每日都要登台演绎重头戏,深知教戏耗费心神,起初便婉言拒绝了。架不住老友的再三恳请,郎定一才勉强答应与王晓棠见上一面,可这一面,便成就了一段梨园佳话——两人一见如故,郎定一被王晓棠身上的灵气打动,当场收她为徒。
王晓棠学戏的认真劲儿,远超常人的想象。她勤练不辍,日夜打磨身段、唱腔,没过多久便熟练掌握了数十出剧目,登台亮相时,眉眼流转间尽是神韵,台下的掌声从未停歇,“小郎定一”的美誉也随之传遍四方。
但王晓棠并未打算踏入梨园,她始终没有放弃学业,即便戏艺日渐精湛,依旧踏踏实实地深耕书本。她不仅拥有美丽的脸庞,更有着出众的文采,代表学校参加全市中学生演讲比赛时,凭借流畅的表达,一举斩获冠军,活脱脱一副“美女加才女”的模样,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
02
抗战胜利后,王家辗转回到南京,不久后又迁居杭州,王晓棠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浙江省立女中。毕业后,她最大的心愿便是考入上海艺专,深耕表演艺术。可当年上海艺专暂停招生,她的求学梦就此落空,一度陷入失望之中。就在她茫然无措之际,经人辗转介绍,她结识了电影大明星赵丹的妻子——黄宗英。
黄宗英比王晓棠年长9岁,两人相见后相谈甚欢,黄宗英十分赏识王晓棠的学识、素养与灵气,闲聊间突然问道:“当兵,你敢不敢?”彼时正值抗美援朝时期,参军便意味着可能奔赴前线,直面生死考验。可18岁的王晓棠,眼底满是果敢,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答道:“敢!”
原来,黄宗英的哥哥黄宗江,当时正在为总政京剧团招募演员,而招募的标准极为严苛——只收业内名角,就连大学生都不在考虑范围内,更何况王晓棠只是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毫无名气可言。
不久,在黄宗英家中,王晓棠偶遇了赵丹。她此前刚看过赵丹主演的《武训传》,一眼便认出了这位大明星,却不知他与黄宗英是夫妻。赵丹素来识人善任,与王晓棠交谈片刻后,便敏锐地发现了这个女孩身上的艺术天赋,深知她是一匹千里马。他拉着黄宗江,语气坚定地说道:“这孩子你们一定得收,她现在不是名角,但将来,一定会胜过许多名角。”
正是赵丹的力荐,再加上黄宗英、黄宗江兄妹的极力举荐,部队领导最终破例收下了王晓棠。要知道,与她一同进入总政文工团的,都是谭元寿、李鸣盛这样的梨园名家,唯有她,是一个毫无资历的“小白丁”。
王晓棠的父母得知此事后,极力反对女儿参军,尤其是母亲,更是连夜从杭州赶往上海劝说、阻拦。最后,还是黄宗江出面,指着自己的胸标,对王晓棠的母亲说道:“伯母,把女儿交给中国人民解放军,错不了!”就是这一句承诺,彻底打消了老人的顾虑,松了口。
1952年9月23日,18岁的王晓棠从上海登上北上的列车,正式参军,成为总政文工团京剧团的一员。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步,不仅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更让中国影坛与军界,多了一段传奇。
03
王晓棠刚参军不久,全军便掀起了大扫盲运动,剧团的所有成员都要参加摸底考试,而王晓棠凭借自幼积累的学识,一路脱颖而出,直接考了第一名。
领导见王晓棠聪慧能干、认真踏实,便任命她为文化教员,同时兼任扫盲班、初小班和高小班的课程。她深知这份工作的意义,始终尽职尽责、一丝不苟,对待学员的作文,她从不敷衍了事,常常批改到深夜两点。这份认真与付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参军仅仅半年,所有学员便一致推荐王晓棠,领导也为她报请了三等功。当得知自己获得三等功时,王晓棠满心诧异,甚至直言:“原来立功还能这么来?”
后来,剧团经常组织下部队慰问演出,上演的多是京剧折子戏,许多战士对剧情背景不甚了解,难以完全体会其中韵味。领导见状,当即拍板,让王晓棠负责提前介绍剧情。她凭借出众的文化素养,撰稿、主持一肩挑,甜美的嗓音清脆悦耳,靓丽的外表温婉大气,每当她走上台,喊出“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工团京剧团慰问演出”这句话时,台下的掌声便瞬间响彻全场。慰问演出结束回京后,王晓棠凭借这份出色的表现,成功被调到了话剧团。
可到了话剧团,王晓棠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话剧团的演员大多不注重基本功训练,可王晓棠从未想过荒废多年练就的功夫。无论酷暑严寒,每天天刚蒙蒙亮,她都会穿着单衣单裤,来到室外练功,压腿、下腰、踢腿、吊嗓子,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从不间断,汗水常常浸湿衣衫,却从未有过一丝懈怠。有人路过,见她这般刻苦,便不解地问道:“你都不演京剧了,还这么拼命练功干啥?”
王晓棠总是笑着答道:“艺不压身,我练的不是戏,是毅力,是初心。”她还常常用一句行话鞭策自己:“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师父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这份对艺术的敬畏与坚守,早已融入她的骨血之中。
凭着这股不服输、不松懈的狠劲儿,王晓棠从1952年参军开始,一直坚持练功,直到1966年被关进牛棚,十几年间,从未间断过。有时候,练得浑身酸痛僵硬,晚上睡觉都无法慢慢躺下,只能“啪”地一下轻轻摔进床里,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04
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王晓棠的电影之路,便始于她日复一日的坚持与坚守。1955年元旦的清晨,一场大雪过后,大多数人都躲在屋里睡懒觉、烤火炉。可王晓棠,依旧穿着一身红衣,一丝不苟地练功。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林农导演看到——彼时,林农正为电影《神秘的旅伴》寻找女主角,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直到见到雪地里那个身姿挺拔的身影,他当即眼前一亮:就是她了!
可彼时的王晓棠,从未接触过电影表演,完完全全是一个“生坯子”。她保持着谦逊好学的态度,无论见到剧组里的谁,都会主动上前请教,语气诚恳地说道:“我没演过电影,麻烦你告诉我该注意什么,多指点指点我。”电影的插曲需要先录音、再配画面,难度极大,她便反复琢磨旋律与剧情的契合点,精确掌握每一段旋律对应的镜头与时长,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反复打磨每一个细节,像海绵吸水一般,疯狂吸收着电影表演的所有新知识、新技巧。
一份付出,一份收获。凭借刻苦努力,王晓棠饰演的“小黎英”深入人心。电影于1956年春节公映后,迅速风靡全国,王晓棠也一炮而红,成为家喻户晓的影坛新星。那一年,她年仅24岁。
换做一般人,一夜爆红之后,或许早已飘飘然,被名利冲昏头脑。可王晓棠,却始终保持着清醒与谦逊,从未有过一丝明星的架子。回到剧团后,她依旧保持着往日的模样,该干的活一样不落,照样认认真真地清洗演员化妆用过的纱布,闲暇之时,便坐在一旁静静读书,沉淀自己,从不张扬、从不炫耀。王晓棠常说:“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乎所以,不能忘记自己的初心,这是我爸妈教我的道理,我这辈子,都受益无穷。”
05
在王晓棠的演艺生涯中,《野火春风斗古城》无疑是她的巅峰之作。当时,严寄洲导演力排众议,选择让王晓棠一人分饰金环、银环这两个性格迥异的角色。消息传出后,八一厂上下一片质疑之声,所有人都认为,金环如同泼墨写意,大气奔放、敢爱敢恨;银环恰似精致工笔,温婉恬静、柔情似水,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根本不可能集于一身。更何况,王晓棠此前饰演的,多是纯洁、娴雅的角色,众人都觉得,她定然驾驭不了金环那份豪放与刚烈。
彼时,唯有严寄洲导演与王晓棠自己,坚信她能演好这两个角色。王晓棠曾坦言:“很多人不知道,我的内心其实是非常刚烈的,金环身上的那份果敢与坚韧,其实与我骨子里的性子,有着几分相似。”
为了演好这两个角色,王晓棠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几乎到了“痴狂”的地步。首先,她将《野火春风斗古城》的原著小说背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与原著作者李英儒探讨剧本时,书中的每一个情节、每一个细节,她都能精准说出在第几页,反倒是李英儒,有时还需要翻书查找,这份用心,让李英儒也为之动容。
随后,她便全身心投入到角色的揣摩之中,为了将两个角色彻底区分开来,她将金环和银环比作长江与嘉陵江——两江并流,却界限分明,各有风骨,就像这对姐妹花,血脉相连,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与人生。王晓棠曾说,姐妹俩最大的区别,就藏在眼神里:银环的眼神,清澈纯净、天真无邪,温柔得让人不忍心对着她撒谎;而金环的眼神,刚毅锐利、坚定果敢,带着一股威慑力,让人不敢轻易对着她有半句虚言,仿佛一撒谎,就会被她看穿,注定要倒霉。
最令人称绝的,是她对两个角色声音的塑造。为了让金环与银环的声音有着明显的区分,让人一听就能分辨出来,她特意买了一个小提琴定音器,日夜反复练习,反复调试,最终将两个角色的音高,精准定在了相差五度的位置。金环的声音,采用腹腔共鸣,低沉浑厚、掷地有声,自带一股豪迈之气;银环的声音,靠前靠上,清亮婉转、温柔细腻,尽显温婉气质。再加上语速、语流的细微差别,两个角色的声音,辨识度极高,即便闭上眼睛,也能清晰分辨出是谁在说话。
在拍摄姐妹同场对手戏时,需要先期录音,录音师见状,便询问她想先录哪个角色的台词,王晓棠却干脆利落地说道:“一起录吧。”录音师一开始满脸难以置信,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做到,可当画面播放时,王晓棠瞬间切换状态,自如切换声音与语气,将两个角色的台词一次性录完,语速流畅、情感饱满、精准无误,整个剧组的人都看呆了,无不被她的专业与实力所折服。
电影公映后,迅速引发轰动,无数观众被王晓棠的表演所惊艳,纷纷来信询问:“金环和银环,到底是一个人演的,还是两个人演的?”凭借这一经典演绎,王晓棠在当年的百花奖评选中,以全票当选最佳女主角,这份荣誉,空前绝后。
06
人生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坦途,即便如王晓棠这般优秀,也经历过常人难以承受的苦难与磨砺。文革期间,她遭受了无尽的迫害,被毒打、被批斗,甚至被迫转业,从光芒万丈的影星,一夜之间跌入谷底,受尽了委屈与磨难。可最让她痛心疾首、难以释怀的,是1974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噩耗——她唯一的儿子言群,突然身患重病,彼时孩子正在林场,医疗条件简陋,无法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病情不断恶化,最终,年仅17岁的言群,永远离开了她。
儿子临终前三天,虚弱地拉着王晓棠的手,眼神里满是遗憾与不舍,轻声说道:“妈妈,我大概只能吃几个饺子了……我的画,也没有画完……”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王晓棠的心里,成为她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伤口。
可王晓棠,从来都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即便承受着灭顶之灾,她也没有沉溺在痛苦与绝望之中,始终坚守着内心的力量。她常说:“人不能像祥林嫂一样,一味沉溺在痛苦里无法自拔,日子还要继续,还要向前看。”
1975年,历经磨难的王晓棠,终于重新回到了八一电影制片厂,再次穿上了她热爱的军装。彼时,她已经41岁,历经岁月的沧桑与磨难,却依旧有着不服输的韧劲。回到部队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主动申请去河北邢台的部队下连当兵,与年轻的战士们一起训练、一起劳动,投弹、打靶、站岗,每一项任务,她都做得一丝不苟、毫不娇气,即便浑身疲惫,也从未有过一丝抱怨。
她甚至把手榴弹的拉环和子弹壳,都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视若珍宝——那是她对军人身份的敬畏,也是对这段经历的珍视。
后来,凭借出色的能力,王晓棠当选为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厂长。1993年,她从大校晋升为少将,成为八一厂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厂长,更是中国电影史上,唯一一个从银幕巨星成长为女将军的人,开创了一段传奇。
即便当上了厂长,身居高位,王晓棠依旧保持着往日的刻苦与踏实,从未有过一丝懈怠。白天,她忙于厂里的各项工作,统筹规划、兢兢业业;晚上,她依旧加班加点,审查影片预算、研读导演的分镜头剧本、邀请专家看片指导,每天都忙到深夜,日复一日,从未间断。有一次,她手持望远镜,在拍摄现场查看《大转折》的战斗场面拍摄情况,神情专注、气场十足,旁边的战士看后,由衷地感慨道:“她还真是一位将军。”
如今,王晓棠已是92岁的高龄,历经岁月的沉淀,她的心态愈发平和豁达。有人说,命运格外垂青王晓棠,让她光芒万丈。可只有王晓棠自己知道,所谓的命运垂青,不过是她日复一日的刻苦、永不言弃的坚守,以及刻在骨子里的韧劲换来的。
从电影明星到女将军,历经风雨,却始终坚守初心,她用行动诠释了有志者,事竟成;有梦者,终可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