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带着倒春寒的凛冽,像一把迟钝的冰刀,一下下刮着玻璃窗。屋里暖气开得很足,蒸腾着一股奶腥味和某种挥之不去的、微甜的、属于新生儿的体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王妍妍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还是觉得腰像断成了几截,酸胀得没有一处听使唤。她怀里的小东西刚吃过奶,睡着了,小脸皱巴巴,呼吸轻浅。
高烧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塑料膜,把她从头到脚裹了起来。额角一跳一跳地疼,视线有点模糊,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雾。耳边是婆婆李桂兰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针,精准地扎进她太阳穴。
“……我们那会儿,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烧火做饭,哪像现在这么娇贵?还月子中心,月嫂?听都没听过!不都自己扛过来了?女人啊,天生就是吃苦的命,为男人为儿子,哪一步不是自己咬着牙走过来的?”
李桂兰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手里剥着一个橙子,橙皮破裂时溅出细小的油点,那股清冽又略带刺激的香气冲进满是浑浊空气的房间里。她五十多岁,身板硬朗,脸上有种经年累月操持留下的、刀刻般的精明。此刻,那精明正透过眼角细密的纹路,流淌出一种近乎得意的回顾。
王妍妍没接话。喉咙干得冒烟,像被砂纸磨过。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杯壁,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动,哼唧了一声。她立刻僵住,手臂发酸,却不敢再动,生怕惊醒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
李桂兰瞥了她一眼,继续慢条斯理地撕着橙子上的白筋。“妍妍,不是妈说你,你就是太虚。当年我生我们家陈磊的时候,那才叫遭罪。大冬天,屋里没炉子,孩子尿布都得自己到河边砸开冰窟窿洗。婆婆?哼,不找茬骂人就是烧高香了。哪像你,磊子对你够好了吧?我这当婆婆的,不也天天在这儿伺候着?”
“伺候”两个字,她说得有些重。王妍妍垂下眼,看着孩子微微翕动的小鼻翼。婆婆确实在这儿,从医院回来就没走。可她所谓的“伺候”,是每天三顿近乎重复的、油腻的汤汤水水,是抱着孩子不停地说“看我大孙子,多像他爸”,是坐在客厅电视机前把音量开得很大,是把她换下来的、沾着奶渍和汗水的睡衣扔在卫生间角落的盆里,等到她自己去洗。
孩子又不安地扭了扭,咧开嘴,眼看要哭。王妍妍的心一下子揪紧,顾不得头晕,连忙轻轻摇晃手臂,嘴里发出含糊的“哦哦”声。李桂兰终于剥好了橙子,掰了一瓣自己放进嘴里,汁水丰沛,她满足地叹口气,这才像是刚注意到王妍妍的窘迫。
“哎呀,又哭了?小孩子哭两声正常,练肺活量。你别老一惊一乍地抱着,惯坏了以后可放不下手。”她说着,抽了张纸巾擦手,并没有起身帮忙的意思。
王妍妍的胳膊已经酸麻得失去知觉,额头的温度似乎更高了,连呼吸都带着灼热。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妈,我好像有点发烧,浑身没劲,孩子……”
“发烧?”李桂兰皱起眉,探身过来,手背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很快拿开。“是有点热。多喝热水就行了。月子里的病,都是懒出来的,越躺着越虚。坚持坚持,出月子就好了。我们那时候……”
又来了。
王妍妍闭上眼,把后面那些“吃苦受罪”的辉煌历史关在耳朵外面。怀里的孩子终于还是哭了,声音不大,却带着新生儿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穿透力,刺得她脑仁疼。她咬着牙,用尽力气把孩子稍微托高一点,低头去贴他的小脸,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抚。肌肤相触,她滚烫,孩子微凉。
李桂兰终于站了起来。“行了行了,给我吧。看你那样子。”她从王妍妍手里几乎是“拿”过孩子,动作算不上轻柔。孩子到了她怀里,哭声小了些,抽抽搭搭。李桂兰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踱步,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我跟你爸报了个团,明天一早出发,去南边玩几天,暖和暖和。这冬天憋得人难受。”
王妍妍猛地睁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明天?旅游?”声音干涩得像破风箱。
“对啊,早就想去了。你这不是也生了吗,没啥大事了。磊子工作忙,顾不上家里,你自己多上点心。”李桂兰颠着孩子,说得理所当然,“谁家媳妇坐月子不是自己扛过来的?以前哪有男人整天围着老婆转的?都这么娇气,日子还过不过了?”
王妍妍怔怔地看着婆婆一张一合的嘴,耳朵里嗡嗡作响,高烧带来的眩晕感更重了。她想起昨天半夜,孩子哭闹不休,她挣扎着起来冲奶粉,脚下发软,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婴儿床旁边。那一刻的恐惧和无助,冰水一样漫过全身。而此刻,婆婆说要走了,去旅游。
“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她自己都厌恶的乞求,“我……我真的不太舒服,孩子也还小,万一……”
“万一什么?”李桂兰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了,“哪个当妈的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金贵?发烧捂捂汗就好了。孩子哭就让他哭会儿,还能哭坏了?我当年……”
“砰!”
卧室门被推开,陈磊提着公文包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他脸上有些疲惫,看到屋里的情形,愣了一下。“怎么了?妈,妍妍?”
李桂兰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抱着孩子迎上去:“哎哟,我大孙子,看看谁回来了?爸爸回来喽!没怎么,我跟妍妍说呢,我跟你爸明天去旅旅游,放松放松。妍妍有点发烧,我说让她多喝热水,坚持坚持就过去了。月子病,就得扛。”
陈磊皱了皱眉,走到床边,摸了摸王妍妍的额头,触手滚烫。“这么烫?量体温了吗?”
“量了,三十九度二。”王妍妍低声说,眼眶突然有点热。
“这么高?不行,得去医院看看。”陈磊转身,“妈,您先别……”
“去医院干嘛?”李桂兰声音拔高了一些,“医院病毒更多!月子里不能出门吹风,老规矩都不懂了?一点发烧就去医院,那医院不成你们家开的了?听妈的,没事,捂汗,喝姜汤。我们那时候……”
“妈!”陈磊加重了语气,难得地显出一丝烦躁,“妍妍烧这么高,万一引起别的问题怎么办?孩子也需要妈妈健康。”
“健康?她就是太不扛事了!”李桂兰把哭起来的孩子往陈磊怀里一塞,“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反正团都报了,钱也交了,明天一早的飞机。这个家,离了我难道还不转了?”
她说完,扭身出了卧室,把门带得一声闷响。
孩子被转移得不舒服,又大声哭起来。陈磊手忙脚乱地抱着,看向床上烧得脸颊通红的妻子,满脸为难。“妍妍,妈她就是那个脾气,观念旧……你体谅一下。你感觉怎么样?要不,我还是带你去医院?”
王妍妍看着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又看着丈夫眉宇间的疲惫和犹豫,那股一直强撑着的力气,忽然就泄了。体谅。又是体谅。她体谅他工作忙,体谅婆婆是老思想,可谁体谅她刚生完孩子,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和虚弱?谁体谅她高烧之下,还要独自面对一个需要时刻照料的新生儿?
“算了,”她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你先哄孩子吧。我睡一会儿,出汗就好了。”
陈磊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愧疚,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那……你先休息,我抱孩子出去,有事叫我。”
卧室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孩子的哭声,也隔绝了外面那个“正常”运转的世界。王妍妍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窗外天色晦暗,乌云压得很低。婆婆的话在耳边循环播放:“谁家媳妇不是自己扛……有事就该自己扛……”
自己扛。
她咬住被角,把喉咙里那声呜咽死死堵了回去。眼泪却不受控制,滚烫地滑过同样滚烫的脸颊,迅速变得冰凉。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妍妍就被客厅的动静吵醒。李桂兰精神抖擞,说话声音中气十足,指挥着公公搬行李,叮嘱这个叮嘱那个。没有人再来卧室看她一眼。
门开了又关,拖着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楼道里。家里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孩子还在小床上睡着。高烧似乎退下去一点,但身体更虚了,动一下都冒虚汗。
陈磊特意请了半天假,给她熬了粥,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了尿布,临近中午,电话一个接一个,公司有事催他。他站在卧室门口,搓着手:“妍妍,我……我得去趟公司,有个急事。粥在锅里,你记得吃。孩子要是醒了哭,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尽快回来。”
王妍妍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陈磊走了。偌大的房子,真正只剩下了她和那个脆弱的小生命。
白天在昏沉和挣扎中度过。每次孩子哭,都像一场战斗。她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身体起来,冲奶粉,换尿布,抱着哄。奶水因为高烧和焦虑几乎没了,孩子吸不到,哭得更凶。她看着怀里那张因为用力哭泣而涨红的小脸,心头漫过无边的酸楚和自责。
傍晚,陈磊打来电话,说加班,会晚点回,让她先吃点东西。电话背景音嘈杂,他似乎很忙。王妍妍只“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望着窗外彻底黑下来的天空,没有开灯。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过来。孩子的哭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尖锐,刺破耳膜,也刺破她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婴儿床边的,只记得膝盖软得厉害。孩子的哭声像一把不断拧紧的发条,勒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伸出手,想把他抱起来,指尖刚碰到襁褓,那股眩晕猛地加剧,天花板旋转着压下来。
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王妍妍被地板的冰凉激醒,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她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砖,孩子还在哭,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后脑勺钝钝地疼。
她撑起身体,手臂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勉强扶着婴儿床的栏杆站起来。头重脚轻,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她够到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显示晚上九点十七分。陈磊没有新的消息。
她盯着那哭声不止的小小一团,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像潮水灭顶。她拿起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停在“妈妈”的名字上。指尖悬空,颤抖。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身体也不好。告诉她,除了让她跟着干着急、失眠,还能怎么样?
最终,她拨通了陈磊的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也许在开会,手机静音。她对自己说。可是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孩子哭累了,抽噎着睡去。王妍妍瘫坐在床边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一动不动。高烧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凶猛。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火炉里的冰,正在滋滋作响地融化、蒸发。
时间失去意义。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浸泡在冰冷的孤独和滚烫的煎熬里。
第三天早上,她是被孩子的哭声和敲门声同时吵醒的。天已大亮,阳光惨白地照进屋里。她挣扎着爬回床上,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敲门声持续,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
不是陈磊,他有钥匙。
王妍妍用尽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谁?”
“派出所的,麻烦开一下门。”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派出所?王妍妍愣住,混乱的大脑无法处理这个信息。她强撑着,胡乱披了件外套,踉踉跄跄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确实是两个穿着警服的民警。
打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是王妍妍女士吗?”为首的民警出示了证件,语气公事公办,“你婆婆是李桂兰对吗?”
“是……她怎么了?”王妍妍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呼吸。
“她在南麓山景区拍照时,不小心从一处观景平台边缘摔下去了,腿部严重骨折,还有其他一些擦伤,现在人在市第一医院。景区工作人员报警,我们联系了她的丈夫,他正在赶过去的路上。她手机里最近的联系人是你,所以我们过来通知一声。”
摔下去了?骨折?王妍妍耳朵里嗡嗡响,民警的话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断续而不真实。婆婆……旅游……摔断腿……
“人……人没事吧?”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
“没有生命危险,但伤势不轻,需要手术和长期康复。你们家属尽快去医院吧。”民警又说了几句,留下医院地址和科室,便离开了。
门关上。王妍妍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孩子又在卧室里哭起来。她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想笑。嘴角牵动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南麓山。她知道那个地方,以险峻著称,婆婆发的朋友圈里,有她站在悬崖边栏杆外、伸开手臂笑容灿烂的照片,配文:“出来玩就要尽兴!风景这边独好!”
尽兴。独好。
现在,腿断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是陈磊。电话那头,他声音焦急,背景嘈杂,似乎已经在医院。“妍妍!你知道了?妈摔了,腿断了,要手术!医生说得有人长期照顾……我爸一个人根本弄不了!你快过来,我们在骨科住院部七楼!”
王妍妍听着,没说话。
“妍妍?你听到吗?你怎么样?孩子呢?”陈磊连声问。
“我发烧,三十九度多。”她平静地说,声音嘶哑得厉害,“孩子刚满月,离不了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磊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恳求:“我知道你难受……可是妍妍,妈现在这样……她毕竟是我妈,是孩子的奶奶。你……你先过来看看,行吗?就算帮帮我。孩子……我让我小姨先过去帮你看着点?”
王妍妍闭上眼。帮帮他。又是帮。她帮他生儿育女,在月子里高烧不退、孤立无援时,他的妈妈去旅游,留下话:有事自己扛。现在,他的妈妈出事了,需要人照顾了,他就想起了她,需要她“帮帮忙”。
“陈磊,”她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我动不了。孩子也离不了我。妈那里,有爸,有医生护士。你先照顾着吧。”
“王妍妍!”陈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你这是什么话!那是我妈!她现在躺在床上动不了!你是她儿媳妇!你怎么能这么冷血?不就发个烧吗?妈以前生病怎么对我的,你都忘了?将心比心行不行!”
冷血。将心比心。
王妍妍挂了电话。世界清静了。孩子的哭声变得遥远。
她没有立刻去医院。接下来两天,陈磊没有再打电话来,只在微信上断断续续发了几条消息,告知手术情况,说很顺利,但婆婆情绪很差,疼得厉害,需要人贴身照料,公公年纪大了,熬不住。字里行间,是压抑的焦躁和未明说的指责。
王妍妍的高烧在第三天终于退了下去,转为持续的低烧和咳嗽。身体依旧虚弱,但至少能勉强走动,照顾孩子。陈磊的小姨始终没来。
第四天下午,她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终于还是收拾了点东西,用厚厚的毯子把孩子裹好,叫了车,去了市第一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骨科病房走廊里充斥着呻吟、仪器声响和家属低低的交谈声。王妍妍抱着孩子,脚步虚浮,找到7楼32床。
病房是三人间,婆婆李桂兰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被吊在半空。几天不见,她仿佛老了十岁,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曾经的精明利落荡然无存,只剩下病弱的狼狈和显而易见的痛苦。公公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低着头打瞌睡,看起来也是疲惫不堪。
陈磊不在。
李桂兰先看到了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复杂的光,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夹杂着更深切的难堪和某种余怒。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立刻出声。
王妍妍走过去,把孩子放在旁边空着的陪护椅上,用毯子盖好。孩子睡着了,小脸恬静。
“爸。”她先叫了一声公公。
公公惊醒,看到她,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搓着手,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窘迫和感激:“妍妍来了……你,你身体好些了?孩子……”
“好点了。”王妍妍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李桂兰脸上。
李桂兰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完全没了往日的强势:“妍妍……你来了……妈……妈这次真是遭了大罪了……”眼泪顺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流下来,“疼啊……钻心地疼……医生说这骨头长得慢,以后怕是要落下毛病……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离不了人……你爸他……他弄不动我……”
她伸出手,那只手枯瘦,手背上贴着胶布,连着输液管,颤抖着朝王妍妍的方向伸来,似乎想抓住什么。“妍妍……妈知道你之前也受罪了……是妈不好……妈老糊涂了……现在妈这样……以后,以后可都得靠你了啊……”
靠你了。
王妍妍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昔日高高在上、强调“自己扛”的婆婆,此刻脆弱狼狈地躺在床上,向她伸出手,说出“靠你了”三个字。病房里其他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和李桂兰粗重压抑的抽泣。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尘埃落定般的冰冷。
在李桂兰的手指快要碰到她衣袖的那一刻,王妍妍动了。她不是迎上去,而是微微侧身,然后抬起手,不是去握那只求助的手,而是轻轻拨开了那只攥着输液管、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动作很轻,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和拒绝。
李桂兰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挂在腮边,愕然地看着她。
王妍妍迎着她的目光,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它空洞,冰凉,像冬日结在枯枝上的霜。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滚落玉盘,在这充满病痛和依赖气息的病房里,撞出冰冷的回响:
“妈,您不是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桂兰打着厚重石膏、被高高吊起的腿上,又缓缓移回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接上了后半句,语气平淡无波,却比任何尖锐的质问都更具穿透力:
“……有事,就该自己扛吗?”
王妍妍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轻轻巧巧,却扎透了病房里所有粘稠的空气。
李桂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王妍妍的衣袖只有寸许,却再也前进不了一分。她脸上那混合着痛苦、依赖和一丝未散尽的高高在上的神情,如同风干的泥坯,寸寸碎裂。愕然,难以置信,然后是猛地窜起的、被羞辱的怒火,但很快,这怒火又被身体深处传来的剧痛和现实冰冷的无助感扑灭,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颓败和隐隐的恐惧。
“你……”李桂兰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嘶哑,“你说什么?”
王妍妍没有再重复。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没有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冰凉笑意,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那沉寂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量,它无声地筑起了一道墙,将病床上那个需要“依靠”的老人,彻底隔绝在外。
公公在一旁彻底醒了瞌睡,看看儿媳妇,又看看老伴,手足无措,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回凳子上,抱住了头。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也停下了低声交谈,目光或明或暗地瞟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明显不寻常的一幕。
孩子就在这个时候醒了,发出小猫似的哼唧声。王妍妍立刻转身,动作自然而流畅,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她俯身,轻柔地抱起裹在毯子里的儿子,熟练地检查尿布,低声哄着。她的背影单薄却挺直,形成了一个与身后病床世界完全割裂的、只属于她和孩子的宁静空间。
李桂兰死死盯着那个背影,胸口剧烈起伏,吊着的腿因为情绪激动传来更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呻吟出声。可那背影毫无反应。巨大的落差和冰冷的现实,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她一向要强的心底。她想起自己出发前得意的话语,想起朋友圈里悬崖边迎风展臂的照片,更想起这么多年,她如何在儿子、在亲戚面前树立起一个吃苦耐劳、无所不能的强势形象。此刻,全都成了反噬自己的耳光,响亮而疼痛。
陈磊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病房的。他手里提着快餐盒,额头上带着汗,显然是匆忙赶回来的。一进门,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母亲的脸色难看至极,父亲垂头丧气,而王妍妍背对着所有人,正专心哄孩子。
“妍妍?你来了。”陈磊先松了口气,把快餐盒放下,走到王妍妍身边,想看看孩子,又下意识地看向母亲,“妈,你好点没?刚医生怎么说?”
李桂兰没理他,目光依旧钉在王妍妍背上。
陈磊疑惑地皱眉,又看向父亲。公公抬起脸,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妍妍,”陈磊转向妻子,语气放软了些,带着疲惫和恳求,“你能来就好。妈这里……爸年纪大了,我一个人实在……”
“陈磊。”王妍妍打断他,转过身来。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低烧和连续几天的煎熬让她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清晰冷静。“孩子有点饿,我带他去护士站问问有没有临时用的温奶器。妈的晚饭,你照顾着吃吧。”
她语气平淡,交代事项,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接他关于“照顾”的话头。说完,抱着孩子就往外走。
“王妍妍!”陈磊终于察觉出那种刻意疏离的冰冷,心头火起,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这是什么态度?妈都这样了,你……”
王妍妍停下脚步,慢慢转头,目光落在陈磊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陈磊下意识地松了松力道。
“我的态度,”王妍妍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病房里每个人都听清,“取决于别人之前用什么态度对我。我高烧三十九度,孩子哭到晕倒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有事自己扛’。现在,我把这句话,原样奉还。有什么问题吗?”
陈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是窘迫又是恼怒:“那……那能一样吗?妈那是老观念,她也不是故意的!现在她是真的需要人照顾!你是她儿媳妇,是一家人!”
“一家人?”王妍妍轻轻重复这三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嘲弄和悲凉,“陈磊,一家人,是在我需要的时候,把我一个人扔在高烧和新生儿哭喊里,自己出去游山玩水的一家人吗?是一边享受着我的虚弱和孩子的依赖,一边说着‘女人就该自己扛’的一家人吗?”
她摇了摇头,不再看他,也不想再听任何辩解。“孩子饿了,我先出去。”
这一次,陈磊没有再拦她。他僵在原地,看着妻子抱着孩子消失在病房门口,耳边回响着她刚刚的话,又想起母亲出发前那些不以为然的叮嘱,想起自己这些天在公司和医院之间的疲于奔命,却独独忽略了家里那个刚生产完、同样需要他的妻子……一种混合着无力、愧疚和烦躁的情绪,沉甸甸地压下来。
李桂兰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懑:“你看看!你看看她!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我躺在床上动不了,她就这么对我!反了天了!”
“妈!”陈磊猛地回头,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变调,“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要不是你非要去爬那个山,拍那个照,能出这事吗?你知不知道妍妍那天烧得有多厉害?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家晕倒过!”
这话吼出来,病房里瞬间安静。李桂兰被他罕见的顶撞震住了,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儿子。公公也抬起头,惊讶地看着陈磊。
陈磊吼完,自己也愣住了,随即是更深的疲惫。他抹了把脸,语气缓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行了,妈,你好好养病。妍妍身体也没好利索,孩子又小,她没法来医院照顾你。我给你请个护工,白天晚上都有人。钱的事你别操心。”
“护工?!”李桂兰尖声道,“外人哪有自己家里人尽心?我不!我就要……”
“妈!”陈磊再次打断她,眼神里是李桂兰从未见过的坚持和疏离,“要么护工,要么,你自己想办法。妍妍那里,你别再想了。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有些事,做过了,就没办法当没发生过。”
他说完,不再看母亲瞬间惨白的脸,拿起快餐盒,走到床边,开始沉默地准备喂饭。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
李桂兰看着儿子沉默的侧脸,又看看自己动弹不得的腿,再回想王妍妍那冰冷平静的眼神和话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这一次,她真切地感受到,有些东西,可能真的不一样了。
王妍妍抱着孩子,并没有真的去护士站。她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定。窗外是城市傍晚灰蓝的天空,远处楼宇灯火次第亮起。怀里的小生命不安地动着,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她的衣襟。她低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孩子柔嫩的脸蛋,那温暖的触感,是这片冰冷混乱中唯一的真实和依靠。
她没有流泪,甚至感觉不到多少悲伤或者快意。只是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的空旷感。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忍耐”和“期望”的弦,在今天,在病房里,终于彻底崩断了。断得干脆利落,连回音都没有。
她知道,回去之后,还有更多的麻烦。陈磊的态度,双方家庭的牵扯,未来的相处……每一件都可能是一地鸡毛。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并不害怕,反而有种异样的平静。最坏也不过如此了,不是吗?当一个人不再对他人抱有期待,反而获得了某种自由。
接下来的日子,以一种紧绷而诡异的平静推进着。
陈磊果然给李桂兰请了一个经验丰富的护工,二十四小时陪护。他自己则公司、医院、家三头跑,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和某种沉郁。他不再试图说服王妍妍去医院,回到家,话也变得很少,只是默默分担一些家务,给孩子冲奶粉、换尿布的动作日渐熟练。
他偶尔会看着王妍妍出神,眼神复杂,欲言又止。王妍妍能感觉到他的挣扎和改变,但她没有再主动挑起话头。有些伤口,需要时间凝固;有些隔阂,不是几句道歉就能填平。她全部的心力,都用在了自己身体的恢复和照顾孩子上。高烧终于完全退了,咳嗽也渐渐好转,虽然元气大伤,但至少,她不再感觉随时会倒下。
李桂兰在医院里,起初还闹过几次脾气,挑剔护工,打电话给儿子哭诉,甚至试图让亲戚来当说客。但陈磊的态度异常坚决,礼貌而疏远地挡掉了所有游说,只强调母亲需要专业护理,王妍妍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亲戚们碰了软钉子,又了解到事情的前因后果(版本不可避免地经过各种演绎),私下议论纷纷,但明面上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李桂兰在病床上,日复一日地看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邻床病人的呻吟,感受着腿部愈合时钻心的痒和痛,以及事事需要依靠一个陌生人的屈辱。护工专业,但毕竟不是亲人,少了那份贴心和容忍。她开始有大量的时间回忆,回忆自己年轻时受过的苦,回忆如何强势地操持这个家,回忆对儿子事无巨细的掌控,也回忆那天早晨,自己如何意气风发地拖着行李箱离开,留下高烧的儿媳和襁褓中的孙子。
王妍妍那句“有事自己扛”,像一句诅咒,反复在她脑海里回响。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坚韧”,此刻成了最大的讽刺。真正的“自己扛”,原来是这般孤独无依,冰冷刺骨。
一个月后,李桂兰出院了,但腿部的恢复远未结束,需要依靠轮椅和拐杖,生活大部分不能自理。陈磊和公公把她接回了他们自己的老房子。王妍妍没有露面。
回家后的李桂兰,脾气变了许多。不再动不动高声大气,时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灰败。她依然需要人照顾,但对着儿子和丈夫,抱怨少了,甚至有时会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尤其当陈磊偶尔带着孩子过来看她时,她看着儿媳始终没有出现,眼里会闪过清晰的失落和悔意,却不敢多问一句。
孩子满百日那天,陈磊在家简单布置了一下,买了蛋糕,做了几个菜。他给母亲打了电话,李桂兰在电话那头,听着孙子咿呀的声音,许久才哽咽着说:“好,好……替我……替我亲亲宝宝。”
挂了电话,陈磊走到正在给孩子喂奶的王妍妍身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想看看孩子视频。”
王妍妍“嗯”了一声,没反对。陈磊拿出手机,打开视频通话,调整角度,让李桂兰能看到孩子的小脸。屏幕里,李桂兰的脸瘦削了很多,她贪婪地看着孩子,嘴唇颤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笨拙地、反复地说:“宝宝……奶奶的宝宝……”
王妍妍始终没有入镜,也没有出声。她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孩子吮吸,仿佛屏幕那头的人,与她是两个不相干的世界。
视频结束后,陈磊收起手机,看着王妍妍平静的侧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妍妍,对不起。”
王妍妍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以前……是我没处理好。忽略了你,也……纵容了我妈。”陈磊说得有些艰难,但每个字都清晰,“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家应该是两个人,甚至三个人(他看了一眼孩子)一起扛的,不是让谁一个人硬撑,更不是用老规矩去绑架任何人。我妈她……也得到教训了。以后……我会尽量挡在前面。我们……能不能慢慢重新开始?”
王妍妍缓缓抬起头,看向他。陈磊的眼神里有真切的悔意,有疲惫,也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几个月来的独自支撑和疏离,让他似乎也成熟了一些。
“陈磊,”王妍妍开口,声音平静,“重新开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所有过去。我需要时间,看到真正的改变,而不是一时的补救。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我没有等到‘一家人’的支撑。所以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自己,和我的孩子。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绝情的话。只是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她的重心已经转移,她的信任需要重建,而这一切,取决于他长久的行动,而非此刻的语言。
陈磊看着她眼中那份沉静的疏离和坚定,知道这已是眼下能得到的最好回应。他点了点头,没再强求,只是说:“我明白。我会做给你看。”
日子继续流淌。王妍妍的产假结束前,她做了一项重要决定:辞去了原来需要频繁出差、加班的工作,凭借之前的积累和孕期的学习,找到了一份时间相对自由、可以兼顾家庭的远程兼职。收入虽然少了些,但足够她维持基本的经济独立,更重要的是,她重新获得了对生活的掌控感和喘息的空间。
她报名参加了产后恢复课程,定期去健身房,看着镜子里逐渐恢复线条、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不再涣散的自己,感到久违的力量在回归。她也加入了小区的妈妈群,偶尔交流育儿心得,吐槽家长里短,有了自己小小的社交圈。孩子一天天长大,笑容多了,开始认人,看到她下班回家,会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扑过来。
陈磊确实在改变。他推掉了不少不必要的应酬,尽量准时下班,分担更多的育儿和家务。他不再把母亲那边的压力直接转给王妍妍,而是自己承担起协调的责任。每周固定带孩子去看望爷爷奶奶一次,王妍妍偶尔同行,但大多时候,她选择拥有属于自己的几个小时独处或放松时间。李桂兰面对她时,总是显得局促,说话带着讨好,再不敢提任何要求,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孩子。王妍妍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不远不近。
冲突并未完全消失,生活的琐碎和观念的差异依然存在。有时因为孩子教育问题,有时因为两家亲戚往来,陈磊夹在中间,依然会头疼,但他学会了更有效地沟通,而不是一味回避或偏袒。王妍妍也学会了更清晰地表达自己的底线和需求,不再像过去那样一味隐忍。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孩子快周岁了,咿呀学语,会摇摇晃晃地走几步。
李桂兰的腿恢复得比预期慢,留下了明显的后遗症,阴雨天会疼,走路也一瘸一拐,再也无法恢复从前的利索。她的脾气被磨平了许多,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看着活泼好动的孙子,眼里有光,也有挥之不去的落寞和懊悔。她试过给孩子买衣服玩具,托陈磊带过来,王妍妍会让孩子说谢谢,但那些东西,很少被使用。
周岁宴的前一晚,陈磊在书房整理东西,王妍妍哄睡了孩子,走到客厅,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陈旧的铁皮盒子,打开着。里面是一些老照片、几份泛黄的奖状,还有一本薄薄的、塑料封皮的工作日记。
她认得,那是李桂兰的东西,大概是陈磊上次带回来的。鬼使神差地,她拿起那本工作日记,随手翻开。纸张脆黄,字迹是那种年代的工整。记录的多是车间里的工作琐事,但偶尔,也会有一些零碎的心情。
有一页,日期模糊,写着:
“……累得直不起腰,孩子又哭了,真想丢下一切不管。可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心又软了。没人帮,也得挺住。女人啊,是不是命里就该这么苦?”
另一页:
“……婆婆今天又指桑骂槐,说我娇气。委屈,没处说。只能自己咬牙。我得让我儿子将来有出息,别像我这么难。”
再往后翻,近些年的记录很少了,只在最后几页,有潦草的几行,墨迹很新:
“……出去走了走,心里还是憋闷。看见她们现在坐月子那么享福,心里不是滋味。我当年……算了,都过去了。”
“……摔了。疼。报应吗?儿子看我的眼神,让我害怕。妍妍那孩子……我说错话了,做错了。可拉不下脸……”
日记在这里中断。
王妍妍合上本子,放回铁皮盒。心里那口堵了许久的、坚硬的气,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缝隙。她看到的不是一个面目可憎的婆婆,而是一个同样在时代和命运里挣扎过的、用错误方式武装自己的、孤独而好强的女人。她的可恨里,藏着可怜;她的强势背后,是无处安放的脆弱和失落。
但这并不能抵消她曾带来的伤害。理解不等于原谅,更不等于回到从前。
第二天,孩子的周岁宴,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最亲近的几家人在家里吃饭。李桂兰和公公也来了,是陈磊开车接来的。李桂兰撑着拐杖,走得缓慢,看到布置得温馨热闹的家,看到被王妍妍打扮得像年画娃娃般的孙子,眼圈立刻就红了。
席间,她一直很安静,只是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孩子。抓周仪式时,孩子摇摇晃晃,一把抓住了代表“健康”的苹果和一个小小的画笔,众人都笑。李桂兰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赶紧偏过头去擦。
饭后,王妍妍在厨房切水果,李桂兰拄着拐杖,慢慢挪了进来。厨房空间不大,两个人显得有些局促。
“妍妍……”李桂兰的声音很低,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恳切,“我……我来帮你吧?”
“不用了,妈,您坐着休息吧。”王妍妍语气平和,手上的动作没停。
李桂兰没有动,她看着王妍妍利落的侧影,这个曾经在她眼里有些“娇气”、“不扛事”的儿媳,如今眉宇间是沉静的坚韧,动作沉稳有力,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产后虚弱的模样。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孩子……养得真好。”李桂兰干巴巴地找着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拐杖头,“你……辛苦了。”
王妍妍“嗯”了一声,把切好的水果装盘。
李桂兰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带着颤:“妍妍……过去的事……是妈不对。妈糊涂,妈嘴硬,妈……对不起你。”这句话,她在心里憋了太久,说出口的瞬间,肩膀都垮了下去,像是卸下了一部分沉重的枷锁,但随即又绷紧,等待着审判。
王妍妍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向李桂兰。眼前的老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刻满了病痛和岁月留下的痕迹,腰背因为腿疾微微佝偻,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卑微和祈求。
曾经如山般的怨怼,在这一刻,似乎被时光和眼前这个苍老脆弱的身影,磨蚀了一部分棱角。但心底那道被冰封过的裂痕,依然清晰存在。
“妈,”王妍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太多波澜,“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您好好养身体,比什么都强。”
她没有说“我原谅你了”,也没有表现出亲热。只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一个不再互相折磨、维持表面平静的可能性。这或许是目前,她们之间所能达到的最好的状态。不是亲密无间,不是仇人相见,而是一种基于现实、保持距离的,淡淡的、有界限的和平。
李桂兰听懂了。她眼底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释然和更深切的落寞。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哎,好,好……你忙,我……我出去了。”
她拄着拐杖,慢慢地、有些踉跄地挪出了厨房。
王妍妍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窗外。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客厅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和陈磊与客人交谈的声音,混杂着电视里轻柔的音乐。
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轨道,但所有人都知道,轨道之下的地基,已经不同了。那些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应该”和“传统”,在个体的伤痛与觉醒面前,出现了裂痕。新的秩序在缓慢建立,它不那么紧密,甚至有些疏淡,却也许更加真实,更加坚韧——因为它建立在经历过风雨冲刷的、更为清醒的认知之上。
王妍妍端起果盘,走向客厅。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怀里的孩子伸出手,想要抓盘子里红艳艳的草莓。她微微笑了,避开了孩子的小手,柔声说:“这个宝宝还不能吃哦。”
未来还很长,有孩子的成长,有夫妻的磨合,有两代人的相处,有她自己人生的更多可能。或许依然会有摩擦,有不如意,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需要独自硬扛、或者被要求必须硬扛的人了。她学会了首先照顾好自己,然后才有力量去面对生活给予的一切,无论是甜,还是不得不咽下的苦。
她走到陈磊身边,把果盘放下。陈磊很自然地接过,递给客人,然后顺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动作轻柔。王妍妍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春光。
春天,毕竟是真的来了。带着它固有的生机,也带着冬日留下的、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的凉意。但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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