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去年被拘留了几天，在里面遇见一大叔，欠网贷信用卡大几十万，看着四十，实际快六十了，除了关节有点不好，其他的看着都特别年轻，别人都愁眉苦脸，就他一个人开开心心的。

拘留所里的日子过得慢，大家闲着没事要么唉声叹气，要么蜷在角落发呆，只有这大叔，每天晨起跟着放风的节奏伸胳膊扭腰，吃饭时把菜和饭拌在一起吃得香，晚上还能靠着墙眯着眼哼几句老调。有人忍不住问他，欠了那么多钱，家里人不催吗，怎么还能这么乐呵。大叔摆摆手，说哪有什么家里人，打了一辈子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钱是欠了，可日子还得过，愁也没用。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愣了。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因为生意失败欠了外债进来的，天天愁得掉头发，念叨着老婆孩子在家没人照顾，房贷还不上房子要被收，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大叔这话，忍不住反驳，说那是你没家没口，要是有老婆孩子，你就愁了，哪能这么心大。大叔也不恼，笑了笑说，我不是心大，是知道自己没牵挂，再愁也没人跟我一起扛，不如想开点，反正我就一个人，没什么可失去的。

朋友在一旁看着，心里挺不是滋味。他见过所里的人，大多是有家室的，要么惦记着家里的老人孩子，要么担心出去后日子没法过，一个个脸上都是焦虑，唯独大叔，眉眼间没半点愁绪，甚至比外面不少中年人看着还轻松。大叔的关节不好，阴雨天会疼，疼的时候就坐在小板凳上揉腿，也不吭声，揉完了照旧该干嘛干嘛，有人给他递水，他笑着道谢，话不多，却也不孤僻。

后来熟了，大家才知道，大叔年轻的时候也谈过对象，最后没成，一来二去就单了下来，这辈子没结婚，没孩子，父母走得早，世上就剩他自己。年轻的时候肯干，攒了点钱，后来想着做点小生意，亏了本，又碰了点别的事，就欠了网贷和信用卡，越滚越多，最后还不上，被起诉，拘留了几天。他说，自己也想过还钱，可年纪大了，挣钱不容易，慢慢还吧，反正也没人指望他，急也没用，不如过好当下的每一天。

所里有个五十多岁的大爷，因为酒驾进来的，家里有老伴，有儿子孙子，天天盼着出去，念叨着老伴身体不好，孙子要开学，越想越急，饭都吃不下。对比着大叔，大爷有时候也感慨，说还是光棍自在，没那么多牵挂，可转头又说，要是真没家没口，这辈子也挺孤单的，老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大叔听见了，也不接话，只是笑，手里慢悠悠地搓着衣角。

朋友说，他那几天看着大叔，心里挺复杂的。大叔看着年轻，心态也好，不用为家里的事操心，不用愁孩子的教育，不用怕拖累家人，可细想下来，他的开心，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释然。因为没牵挂，所以输得起，因为没依靠，所以只能自己扛，因为没盼头，所以只能盯着眼前的日子。他的轻松，是没有软肋的轻松，也是没有铠甲的轻松。

拘留的日子快结束的时候，有人问大叔，出去之后打算干嘛。大叔说，先找个能干的活，搬砖也好，看大门也罢，先挣点钱，慢慢还账，走一步看一步。说话的时候，他脸上还是淡淡的笑，没有憧憬，也没有迷茫，就只是平静。旁边的人听着，有人羡慕他的洒脱，有人可怜他的孤单，没人能说清，他的这种开心，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朋友出来之后，再也没见过那个大叔，只是偶尔会想起他。想起他欠了几十万却依旧乐呵呵的样子，想起他揉着疼的关节却不吭声的样子，想起他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时的平淡。朋友说，他终于明白，打光棍的坏处，从来都不是穷，不是累，而是当你遇到难处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当你开心的时候，也没有一个真正分享的人；当你老了的时候，没有一个记挂你的人，当你走了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为你难过的人。

那些看似的自在和洒脱，背后藏着的，是无人问津的孤单，是无依无靠的心酸。大叔的年轻，是因为没操过太多家人的心，可他的开心，却也少了人间最珍贵的烟火气。人这一辈子，终究是需要牵挂的，那些看似的烦恼，那些剪不断的牵绊，其实都是生活的温度，是让人有盼头，有软肋，也有铠甲的东西。而大叔的开心，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生活的另一面，让人说不清，到底是拥有的多了烦恼，还是拥有的少了，连烦恼都没了底气。

朋友说，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羡慕那些看似无牵无挂的光棍了，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幸福，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岁月静好，而是有人一起，扛过风雨，分享阳光，哪怕有烦恼，哪怕有牵绊，也是甜的。而那个大叔的笑容，到底是真的开心，还是只是假装的坚强，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