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初夏的中南海,毛泽东摊开李淑一寄来的怀人词,不到半柱香,便挥笔写下《蝶恋花》。身边工作人员后来悄悄议论,“娇杨”写成“骄杨”是不是笔误?答案在毛泽东一句轻淡的话里:“女子革命而丧其元,焉得不骄?”
“元”本指头颅,言外之意直指杨开慧的壮烈归宿。顺着这道缝隙,才能触及一九三〇年冬天长沙识字岭那场血雨。
时间拨回一九二七年八月三十一日清晨,安源站月台雾气未散。毛泽东拄手杖登车,杨开慧抱着小岸英站在远处,只朝车窗挥一下手,这便是夫妻此生最后的相见。彼时她不过二十六岁,三个孩子最大的还不到八岁。
随后三年,她在长沙板仓的低矮土屋里接头、藏人、抄写传单。敌人“清乡”队昼夜搜山,板仓到井冈山只隔几县,却像隔着刀丛火海。杨开慧用旧布缝成暗袋,藏党内情报,再把孩子们围在锅灶旁,跟他们说:“听远处有鸡叫吗?那是信号。”句子轻松,眼神却时常掠过窗外。
线路断绝,她只好靠报纸推测井冈山的消息。看到国民党电令“围剿朱毛”失败,她既宽心又忧惧,遂写下一首《偶感》以慰自己。诗句冷峻,“恨无双飞翮”六字,写尽思念与无奈。
敌人很快抬高赏格,何键贴出告示:捕到杨开慧赏银一千。板仓乡民故意放风称她已死,想混淆视听。暗战持续到一九三〇年十月,密探终于在她舅舅家门口锁定身影。拂晓,八十余名士兵包围山冲,机密文件被她投入灶膛,只余灰烬在晨风里腾起。母子与保姆陈玉英同被押往长沙警备司令部。
牢房里,敌人先软后硬,声称“只需与毛泽东划清界限即可出狱”。她淡淡一句:“死不足惜,惟愿润之革命成功。”八岁的岸英哭得抽噎,她摸摸孩子头顶:“要学坚强。”陈玉英被拖去上刑,仍摇头喊:“杀就杀我,让开慧回家!”
十一月十四日早晨,毛毛雨飘落。杨开慧换过家人送来的蓝布新衣,被押往识字岭。监斩官晏国务喝道:“行刑!”刽子手帅保云举驳壳枪,两声闷响击中她后背。帅保云以为得手拔脚便走。
午饭正热,兵卒小跑来报:“那女人没断气!”晏国务头也不抬,只抛一句:“去补枪。”副目姚楚忠掂枪上路。草坡上,杨开慧趴在泥洼,血水与雨水混成暗红。姚楚忠对准心口——“砰”。一切归于寂静。两小时后,尸体被抛弃原地,木牌插喉,示众三日。
第六天,亲友潜去荒岭寻尸,六舅妈严嘉带人翻遍枯草,终于在坟堆后发现遗体。洗血、换衣、缝裹,每一步都小声抽泣。正准备抬棺,一位长胡子的湘潭老人赶来,自称“姓毛”,欲运回韶山安葬。严嘉摇头:“她说过,要落土板仓。”老人叹息三声,转身离去。
噩耗传至赣南指挥部,毛泽东靠在油灯下读报,沉默良久,只写下一行字:“开慧之死,百身莫赎。”随后托人寄银元三十,以修墓立碑。三个孩子经上海党组织辗转安置,最小的岸龙病殁弄堂,兄弟俩靠典当换饭,日子惨淡。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把赡养向振熙老人的生活费列入秘书固定事项;一九五七年,又把陈玉英母女请到北京,在菊香书屋共进午餐,他握住陈玉英的手道:“见你,如同见到开慧。”
杀手姚楚忠解放后潜逃乡间,文革初期才被揪出自首。一九七四年七月,醴陵县人民法院宣判:以反革命杀人罪处死,立即执行。
一九八二年三月,修缮板仓故居时,工匠在墙缝里发现七份手稿,墨迹已晕开,仍能辨出《偶感》原稿。专家鉴定,这正是枪声响起前两年杨开慧的笔迹。
长沙县政府随后扩建烈士陵园;翌年,陵前花岗石碑竖起四字:骄杨不朽。坐标清晰,故事停在一九三〇年的冷雨,但枪声仍像隔空穿透年月,在识字岭的风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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