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冬,上海第一监狱的医务室里,白炽灯光在灰墙间跳动。陈璧君靠在床头,抖开一张刚送来的《解放日报》,视线却始终停在一段登载毛主席《论人民民主专政》的摘录上。她自言自语:“原来真有这样一条路啊……”一句感慨落地,护士悄悄记在了病历旁的纸条上,从那天起,她的态度不再像从前那般桀骜。

与这幅画面反差强烈的,是四十五年前在南洋槟城的意气风发。1906年,16岁的陈璧君跑到同盟会分部递交入会费时,仍是剪着辫子的稚气少女。孙中山的《民报》让她血脉偾张,而署名“汪兆铭”的犀利檄文更令她对作者心生敬意。自此,革命与爱情被她糅成一体,共同推动命运的车轮驶向未知。

1910年,汪精卫因行刺摄政王失败锒铛入狱,清廷判了无期徒刑。消息传至马来西亚,陈家父母尚未回神,女儿已抱着银元踏上轮船。她四处活动,托人疏通,终究徒劳。后来的北京城传出一句“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青年汪的绝决与孤勇,把她彻底吸进这段情感旋涡。三年后,清廷大赦,汪精卫出狱,两人旋即在上海浅水湾草草完婚。伴娘低声问新娘子愿望,她只说八个字:“并肩革新,扶危济困。”

然而,1925年孙中山逝世,国民党内权力重组。蒋介石崛起,汪精卫位势日降。陈璧君在后座上屡屡提醒丈夫:“今日让一步,明日寸步难行。”一句话像一把刀,在汪心头反复切割。偏执加不甘,终让这对昔日同盟会的青年,踏进了历史最污浊的一页。

1938年冬,武汉失守。日机盘旋长空,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国民党中央要抗到底,汪精卫却暗中与东京使节来往。档案显示,这一年圣诞节前,重庆上清寺的一处院内,陈璧君伏在地图前,用粉笔划线:“长江以下,咱们可守得住?”汪精卫沉默,最终低声回了句:“倘若和谈,也许能保住半壁。”这二十四字对话,后来成了他们与民族大义渐行渐远的注脚。

1940年3月30日,南京钟山脚下礼炮齐鸣,汪伪国民政府就此挂牌。汪精卫身披“主席”彩带,陈璧君着西式旗袍、缠围金色披肩,微笑登台。外台观礼人群寥落,更多的是驻南京日军的刺刀与战靴。日本特务部队写入合影纪念簿的评语是:“夫妇同心,其利断金。”然而中国同胞的唾骂与子弹,也在暗处聚拢。四年后,1944年11月,汪精卫客死名古屋,生死一瞬,未能回国。至此,陈璧君坐拥“第一夫人”空椅,身后却是千疮百孔的国土。

抗战胜利的钟声敲响那天,南京街头烟花齐放。宪兵队却连夜行动,将陈璧君、褚民谊等九人押解苏州。法庭上,她举止骄横:“国父和委员长都尊称我一声‘夫人’,你们竟敢直呼其名?”孙鸿霖敲响法槌,“被告,站起来。”1946年4月22日,无期徒刑的判决落槌,财产悉数充公,昔日“第一夫人”从此穿上囚衣。

时间推到1949年。三大战役炮声未歇,国民党仓皇南迁,不及顾忌狱中汉奸。解放苏州,接管部队挨个核对身份,陈璧君的卷宗足足厚过常人三倍。考虑到她高血压与心脏病,人民政府决定将其转至医疗条件更好的上海提篮桥。新墙粉刷、三餐供应、再配两名女犯照料,陈璧君心下暗喜,嘴里偏说:“还是我与众不同。”

1951年夏,管教干部周树人(化名)找到她:“写份检查吧,把事情说清。”她摇头推辞,“我病着呢。”周并未恼火,“病要治,思想的病更得治。”两个月后,厚厚一叠《自白书》交出,却多是堂而皇之的“外交辞令”。周翻了几页,皱眉劝她重写。陈璧君恼羞道:“我何罪之有?”一句硬话,让屋里空气骤冷。周只说了七个字:“历史不会随口风。”矛盾激化,她递了封控诉信,结果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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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仍旧来自长年累月的相处。1952年起,病榻前,正是这位被她指控的周干警日夜照料。冬天的针剂冰冷,他用手心焐热;炎夏缺药,他满城奔走。陈璧君渐渐松动。静夜,她常端详狱中送来的书,一遍遍翻《论人民民主专政》,忍不住写批注:“失败在于失民心,成功皆因得民心。”字迹虽抖,却透出惨痛醒悟。

1954年监狱发起劳动改造新举措。医师会诊后,建议年近七旬、心脑血管病缠身的她免于体力劳动,只需静养。消息传来,她竟潸然。“原以为优待出于畏惧,终知是人道。”一旁的女犯听见,轻轻点头。

1959年2月,病危通知送到监舍。医生会诊后判断:多发病并发,无力回天。病床边,她请求纸笔,颤抖写下给海外子女的信:“国家已新生,母身将殁,你们应尽早归来,记得政府之恩,务必用心工作,莫负桑梓。”寥寥数语,墨迹因泪水晕染成团。送信的护士事后回忆,那一刻她重复低声道:“不能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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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7日凌晨,心跳定格。后事由远房侄儿张耀波办理,骨灰取道罗湖口岸送往香港。档案中留下一行备注:“骨灰寄存九龙某殡仪馆,家属认领。”至此,这位曾经掀起惊涛骇浪的女子,消失于历史背影。

回顾她的一生,豪门千金、少年革命者、最高政坛“第一夫人”、又化作人人唾骂的汉奸,再到晚年的囚衣病榻,纵横跌宕。有人惋惜,有人痛恨,但她临终那句“报答人民政府之恩情”却仿佛一声迟来的忏悔。历史不会抹去血色,却把教训写得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