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春末,板门店的夜色还带着寒意。灯下,志愿军代表团的翻译忽然被美方同席轻声拉住,“能否代我向贵方打听一名飞行员的下落?”这位开口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新任“联合国军”第八集团军司令詹姆斯·A·范弗里特。谈判桌上硝烟未散,私下里却传来这样一句带着恳求的低语,令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追溯这段曲折的插曲,得从1951年7月10日说起。那天,中朝代表与“联合国军”首次在开城会面,仗打着,嘴也没闲着,朝鲜战场进入“边打边谈”的新阶段。美国人原指望靠空中打击扳回地面战场不顺的颓势,李奇微提出“空中绞杀”——要用飞机和炸弹把鸭绿江以北的运输线一寸寸勒紧。接手第八集团军不过数月的范弗里特对此拍案叫好,亲自拟了增兵空军与夜航轰炸方案,信心满满。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的后勤曾一度陷入几乎断炊的境地,白天行车必挨炸,夜里摸黑又险象环生。洪学智临危受命,于1951年5月19日成立后方勤务司令部,几天几夜没合眼,先把铁路、汽车、民夫三条运输线分段统筹,又把炮兵、铁道兵、铁道游击队、空军战斗机联动调度,终于让物资流动好似血液般重新涌动。到1952年初,前线部队已经能在防空洞里包饺子了,美机投下的炸弹却常常落在空处。
美军不服气,调高空炸、低空扫、夜间骚的节奏。1952年4月4日凌晨三点,沙里院的夜空被轰鸣惊醒,志愿军第四十军一一九师高炮营三班在哨兵的枪响警报中跃起。排长王兴民钻进炮位,手一压,“打!”八发高爆弹撕开黑幕,一架B-26“入夜客”被瞬间咬住,火球拖尾坠向山谷。搜救分队天刚亮就赶到现场,找到的只有扭曲的发动机和烧焦的襟翼,机组成员却踪迹全无。
这事在四十军战报里只排普通一笔。可一年多后,在停战谈判桌旁,范弗里特忽然提出:他的独子詹姆斯·范弗里特二世,去年春天夜炸物开里失联,座机正是一架B-26,“贵军是否见过异常的俘虏或遗骸?”短短一句,却把现场气氛拉向了另一种沉重。志愿军方面虽未必相信对方的“人道考量”毫无杂念,却依旧按国际法行事,迅速启动调查。
几天内,从军隶、后勤、卫生、空军高炮等多个系统抽调人员,沿着物开里到沙里院一线排查,调阅击落记录、归档信号电码、负伤日志,乃至让民兵到附近山沟再搜遗骸。结果是:1952年四月确有B-26被击落、当即爆炸,八名机组没有弹射迹象,燃油与航弹同爆,现场温度高到足以熔化铝合金,飞机及尸体基本灰飞烟灭。报告递到了谈判桌,美方代表沉默良久,最终无言以对。
事件至此,似乎可以画上句号,可人们不禁要问:范弗里特为何将前程看好的儿子送上险境?当年美军将帅子弟上战场并非罕见,艾森豪威尔的长子就曾在第三师,但他更多是在相对后方的指挥岗位,不轻易触碰锋刃。范弗里特出身穷苦,靠西点军校改写命运,一路打到五星上将布莱德利的助手,自负又耿直,对孩子也寄予厚望。小范弗里特成绩平平,靠父亲引荐才得以免试入学,后被空军选作飞行员,颇想以战功洗去“靠爸”的阴影。这种愿望,范弗里特看在眼里,纵使心疼,也没拦得住。
1952年3月18日,范弗里特六十岁,小范弗里特专程率机组飞到第八集团军司令部给父亲庆生。合影里,他笑得格外灿烂,手还搭在父亲肩头。十六天后,命运却在朝鲜的夜空里按下了终止键。群山基地的跑道上,B-26轰鸣起飞,目标指向物开里补给线。当晚中文电台已经预警“敌机一批进入我后方上空”,志愿军高炮链条严阵以待。战斗结局,双方却要等到停战谈判,才将零碎信息拼凑完整。
洪学智在回忆录中写,这份调查报告递交后,范弗里特没有再追问。他在会场外侧身,低声挤出一句:“Thank you for your effort.”随行翻译只回了一句:“人间自有公理。”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像是互相承认了这战争的残酷,也就此封口。对话不过数秒,却比炮火更让人心酸。
有意思的是,同一时期,志愿军内部也时常讨论:若己方高级将领的孩子在前线牺牲,该如何安慰?答案往往是简单朴素的“革命需要”,可真到个人头上,却无一例外地疼。1950年末,时任志愿军司令员的彭德怀就曾写信嘱咐亲戚:“家中子弟若入伍,不得张扬。”一纸家书,道尽领兵者的无奈。
回到后勤保卫战。范弗里特力推的“空中绞杀”战略,为何没能勒住志愿军的咽喉?首先,朝鲜北部崎岖山地多,公路沿山谷蜿蜒,只要把汽车藏进山洞,半夜再出动,轰炸机的瞄准器形同虚设;其次,志愿军摸索出“枪声报警”“空中火网”等土法,兵贵神速,代价却不大。最关键的,是洪学智提出“分段保障线”——大件军资由火车运至鸭绿江北岸,再由汽车、畜力、人背接力,雷雨季节还临时修过几十条便道。试想一下,敌机破坏一小节铁路,后勤却能绕道翻山;美方自然愤怒,却始终无法彻底切断供血。甚至在1953年夏季反击战里,志愿军可以动用炮弹远远压制联合国军火力,反映的正是补给能力已非昔日可比。
值得一提的是,志愿军对空作战的学习曲线极快。1951年初,仅有的几门苏制37毫米高炮弹药不足,射击成绩平平;到1952年底,成建制的高炮师已能与米格-15协同,出现了“炮击一轮,歼击机补刀”的经典战术。四十军119师在“冷枪冷炮运动”里创下七落九伤的战绩,被军部点名表彰。没有这样的密织火网,就没有那个让范弗里特刻骨铭心的夜晚。
朝鲜停战协定终于在1953年7月27日签字,战场沉寂下来。范弗里特在归国前,最后一次绕到谈判区后场,没有说什么,只在宾馆留下一张写着“I hope peace is worth the price”的字条;洪学智得知后,让参谋把之前那份搜寻报告交给了志愿军档案处封存。
多年以后,美国国会为朝鲜战争失踪人员立碑,小范弗里特的名字被刻在花岗岩上。资料再三核对,仍是“Missing in Action”。对面档案中,则留着那一页发黄的击落记录:1952年4月4日,高炮三班,八发,B-26一架,坠毁坐标北纬38度22分,东经126度55分,机组情况:未见伞花。冷冰冰的数字,却把父子情深钉在了历史里。
战争里没有绝对的赢家。范弗里特想用制空权改写战局,却把独子推向炮火;志愿军千方百计护住血肉补给线,也在代价中铸就胜利。洪学智晚年回忆这一幕,提笔停顿了很久,最后写下寥寥数语:“对手亦为人,也有骨肉亲情。战场无情,和平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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