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深秋的南京,国民党中央俱乐部灯火通明,来宾衣香鬓影。一袭水绿旗袍的秦曼云在酒杯间穿梭,和特务头子们谈笑风生。这张笑脸三年前还出现在上海的地下交通站,如今却端着香槟向昔日同志碰杯——命运的拐弯就发生在短短几个月里。
1908年,济南。秦家书香,门口却常有落魄读书人上门求助,科举废除带来的失落感充斥宅院。被这种氛围裹挟,秦曼云和兄长秦茂轩都想“做点大事”。只不过,哥哥在意工人农民,她更迷恋“时代弄潮者”四个字。
济南女子中学期间,各类思潮像潮水涌来。她参加“反帝国主义基督教大同盟”,又和王辩创办“济南女子学术协进会”。团徽别在胸前,她兴奋得整夜睡不着。“弄潮”似的快感,第一回尝到了。
1925年春,五卅风暴席卷长江流域,秦曼云领着女校同学上街,高呼口号。张宗昌派兵镇压,她被捕后绝食三天,声名大噪。组织看重这股狠劲,同年冬天把她送进莫斯科东方大学深造。
东方大学课堂宽敞阴冷,墙上挂着列宁画像。那一年,她遇到关向应——年轻的军事理论骨干。两人同读、同住、同写大字报,很快成为眷侣。关向应说:“搞革命要吃苦。”秦曼云点头,却更在意克里姆林宫外雪光里的荣光。
1929年夏,他们携命令折返国内。关向应入中央军委,秦曼云在长江局任秘书。上海的黑夜里,电台摩斯电码此起彼伏,她却渐觉迷惘:连轴转、缺衣少粮、地下交通站随时被端——这跟她想象的“革命英雄叱咤风云”相去甚远。
1933年底,关向应接到指令赴湘鄂西苏区。临行前,他把一本密码本递给妻子,小声嘱咐:“要守住。”她勉强点头,心底却打鼓。没有关向应的庇护,紧张和孤独像阴影一样贴上来。
1934年6月26日,噩耗降临。中共上海中央局书记李竹声在法租界遭擒,连带秦曼云等多人落网。南京中统审讯室里,灯泡晃着白光。李竹声很快招供。顾顺章冷眼旁观,朝她吐出一句:“醒醒吧,命是自己的。”这一夜,她心底的最后一根弦断了。
为了活命,她交出了密码本与联系点。上海地下网络自此雪崩:联络电台被毁,多名交通员遇害。情报汇总至南京,蒋介石大喜,下达“嘉奖令”。几行潦草的字,把无数潜伏者推向刑场。
更恶劣的还在后头。特务发现盛忠亮与秦曼云私交甚密,便押她去面劝。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盛忠亮抬头错愕。她低声说:“跟我走,别再傻了。”区区十一个字,把这位老党员拖进背叛的深渊。短短半月,两人轮番出庭指认,上海党组织几近瓦解。
抗战爆发后,中统把秦曼云调到兰州负责对苏联联络,授予少校军衔。她说着流利俄语,左右逢源。盛忠亮则在远征军政治部刷资历,两人被树成“弃暗投明”的样板。不得不说,他们的仕途顺得让人咂舌。
1949年,解放军连战连捷。南京国共和谈破裂,蒋介石飞往台北前夜,特务部门安排专机护送“功臣”夫妇南下。抵台后,他们却很快被边缘化——新主人只需要荣誉,不需要曾经的“叛徒”指点江山。
1964年,两口子干脆抛掉特务身份,赴旧金山开贸易公司。靠早年积攒的英语、俄语、人脉,几年便买下整栋写字楼。街坊称她“秦董事”,她嘴角却常挂一丝不易察觉的苦味。深夜关灯时,她总盯着书架上一张黑白照片:青年关向应,眉宇清朗。
1978年,中国大门重新敞开。侨胞回国投资络绎不绝。秦曼云琢磨:也许可以回去做点事情,顺带寻份心理安慰。1981年1月,北京饭店1608房,她见到了当年东方大学的同学王鹤寿。陶斯亮在旁,只听王鹤寿冷冷一句:“曼云,这么多年,你过得可好?”空气瞬时凝固。
对话很短,客套更短。告别时,秦曼云在走廊停住脚步,自言自语:“早知道这样……”声音细若蚊鸣。同行工作人员装作没听见,拉门离开。
1986年,她悄悄去了辽宁葫芦岛,站在关向应故居的院门口。解说员介绍“关副总参谋长殉国时仅三十七岁”,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抖,却一句话没说,最后转身上车。那天风大,院墙外的梧桐叶飘了一地。
秦曼云1990年病逝于旧金山,遗嘱中提到“愿将部分财产捐予国内希望工程”。律师宣读时,亲友神情复杂。金钱可以跨洋,却抹不去上海地下党血迹斑斑的档案,也抵不过牺牲者家属的沉默。历史记账,不以任何人的悔意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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