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气温指向零下40摄氏度。
塔拉特村的羊圈外围拢了人。“Elbes(雪豹)!”有哈萨克族牧民举起手电筒。艾尔肯顺着光线张望,一只灰白的豹正踩着积雪缓缓离开。44岁的艾尔肯显得激动,他第一次目睹传闻中的濒危物种。
这里是新疆额尔齐斯河源头第一座古村。不过令地区闻名的,是20余公里外的可可托海国际滑雪场。
艾尔肯的好心情没持续太久。次日(1月23日),根据官方通报,一名滑雪游客返回宾馆时,在塔拉特村区域被雪豹咬伤。该游客被送往医院救治后伤情平稳。
一时间,小镇陷入舆论的喧嚣。
“古怪、真古怪!”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的马鸣感慨,“这是全国第一起公开的雪豹伤人事件。”他和许多人都想弄明白,稀有、温顺的雪豹为何走下高山?又何以攻击人类?
谜题回溯,似乎每一环都是极端的意外。但奇观之下,人们更为普遍、深层的忧虑正被揭开。
极寒
风波在一周前已有端倪。
数场暴雪,让新疆阿勒泰地区进入寒潮。入夜后,气温一度跌至零下47.4摄氏度。荒野白茫茫一片,鲜有人烟。
艾尔肯的情绪却格外热切。“我们喜欢冬天。”他笑道。人们将松软如粉的积雪叫作“粉雪”,这一得天独厚的雪质,让可可托海滑雪场进入旺季。
1月22日,艾尔肯送完游客,坐在皮卡上刷起朋友圈,“嘿,有雪豹出没!”
1月17日,滑雪场的监控拍到,一只雪豹在宝石沟前往滑雪场的路上追逐野狗;1月21日,监控又捕捉到,一只雪豹蹲在滑雪度假区晃动脑袋。
数小时后,艾尔肯收到消息,一群雪豹现身在塔拉特村,“大约有四只”。赶到现场后,他看见羊圈外堆放着牧民剩下的羊皮、羊杂。
艾尔肯感受到“反常”。
上世纪80年代,他便跟着父母来到可可托海镇生活。彼时这里还是一座矿井,人们依靠采矿与放牧为生。转场时节,牧民数日待在深山,但从未如此频繁地发现雪豹。
“亲眼目睹(雪豹)的机会几乎为零。”马鸣感叹。
他是新疆最早研究雪豹的科研人员之一。23年前,雪豹已经是全球的濒危物种,新疆则是国内雪豹分布的核心区域。当时,来自国际的动物学博士来到这里,寻找愿意投身保护工作的人。
那时主要在关注猛禽等野生动物的马鸣听到消息,很迟疑:国内的相关研究几乎空白,何况,追踪雪豹尤为艰难。
马鸣最终决定试一试。最初,他和团队只能顺着脚印、尿液等痕迹追踪。两年后,他终于在阿勒泰的山间,看见两处疑似雪豹的抓痕。
有了红外相机后,马鸣第一次隔着屏幕惊叹:“原来,这就是雪豹!”他发现,在新疆境内,雪豹更青睐天山与昆仑山脉。在可可托海镇所在的阿尔泰山区,最早拍到雪豹是在2016年,至今的数量“平均每一百公里不足两只”。
罕见的缘由,还与雪豹活动的习性有关。“它们往往生活在2500到4500米的海拔高度。”马鸣说,这些高海拔区域和人类的聚居区鲜有重叠。
然而,极寒正在带来生态的连锁反应。
马鸣解释,雪豹的主要食物是北山羊和盘羊。今冬,鸟类很早迁徙、兽类提前冬眠,羊群已向低海拔地区移动。
“雪豹很可能跟随食物,下降到海拔1100米的林线(森林下限)以下。”马鸣说,可可托海镇与宝石沟一带的海拔高度,恰巧在1100米到2000米之间。
这般系统性变化已在全球出现。尼泊尔的科学家研究发现,在喜马拉雅山区,气候变暖导致山区植被减少,羊群被迫向远处迁移。雪豹由于丧失食物,开始下降到海拔更低的山谷、牧场。在北美洲,极端的寒潮曾导致蹄类动物大量死亡,狼群纷纷寻找、争夺猎物。
今年以来,艾尔肯发现,“野狼与狐狸特别多,它们都会吃掉小型猎物,和雪豹争抢食物。那些猪、鹿、羊,豹子能吃,不过捕捉难度特别大。”
“雪豹一定是饿急了,才会到处找吃的。”艾尔肯嘟囔。但当地以往的人豹冲突,只限于豹子吃掉牧民的羊。
闯入
曾维也从未料想,旅行第一天就会目睹“雪豹伤人”。
1月23日18时,可可托海滑雪场刚结束营业,曾维一行驱车返回小镇。他看向窗外,有三名游客走在结冰的湖边,其中一位女生正趴在雪地,“不知道拍什么照片”。
汽车又开了五十多米,曾维瞥见一只豹子。“停车!”他惊呼,“那可是稀有的雪豹!”他刚掏出手机拍摄,雪豹突然向前冲去,把女生扑倒在雪里,尖叫声响起。
时间指向18时15分。曾维下车,扔出雪板想要救人。越来越多的路人停车,去搀扶受伤的游客。
当时的曾维也感到不安。他身旁正竖着“禁止靠近”的警示牌。雪豹就在二三十米外,静静盯着这群闯入者。
曾维无法判断女生具体的伤势,只见对方的脸部都是血迹,腿部并未受伤、还能独立行动,被几个路人搀扶离开。等警车抵达现场,雪豹已经消失不见。
第二天,警局请曾维一行协助做笔录。
同行的滑雪教练袁超,每年雪季都会来可可托海,住在小镇上。他描述,滑雪场在山顶,从小镇过去有一条山路,事发的宝石沟就是当中一个卡口,不算景点,也不在滑雪场的管理范围内。但这条路线“对没见过雪的城市游客,风景真得很美。”
在社交平台上,这里被称为“冬天轻徒步超美选择”“在白色的童话世界里捡到宝石”。
袁超说,大家渐渐形成“共识”:只要不影响通行,就可以下去拍照。宝石沟路面宽阔,能够同时容纳两辆车经过、停下。
公安告诉曾维,“游客的伤势还行。”他们本以为事情会渐渐平息,不料舆情迅速扩散。
看到视频的马鸣颇为疑惑:雪豹的活动本该“极为隐蔽”。
“它们是夜行动物。”马鸣回忆,一年冬天去野外考察,团队在雪地扎营。连续几天清晨,大家在帐篷外发现一圈大小不一的脚印,查看相机才发现,是一只母雪豹带着孩子趁夜色来翻找团队留下的食物残渣。没等天亮,它们便悄然离去。“新疆本就地广人稀,大雪封山后,许多地方都是无人区。”
马鸣更想不通,雪豹为何会主动伤人?
他几乎翻遍国内外所有公开资料,没有发现先例。“雪豹的体重在35到50千克之间,通常不会攻击比自己体型大的动物。”马鸣说道。
何况“雪豹的个性胆小”。根据马鸣观测,它们崇尚“机会主义”:捕食从不靠速度,而是依靠潜伏,守在水源地或悬崖下方,等其他动物路过时突然攻击。
这时雪豹往往先弹出前爪,把猎物拍倒在地,“如果要咬的话基本是大面积啃食,不会只有局部区域受伤。”马鸣琢磨,这或许是一起尤为罕见、极端的个案。
距离
但马鸣逐渐意识到,或许比雪豹改变更快的,是人的生活方式。
上世纪末,考上大学的艾尔肯曾离开小镇去往内地。2008年,他闯过近十座城市,最终回到家乡,“这里没那么卷”。
那一年,可可托海景区刚刚建成。艾尔肯加入旅游公司,只不过,“带的都是老年团,方便面、矿泉水、馍馍,压根没有消费”。
直到2019年,景区变成5A级,当地盖起滑雪国际度假区。人们惊觉,那些用马皮子、木头做成的滑雪板——本是冬天放牧时行走的工具,竟摇身一变成了商机。
“这里是国内雪质的天花板!最长的雪季有八个月,最热闹时候有一万多个人同时在雪场里。”艾尔肯语气激动。随着冬奥会带动滑雪热,他和朋友搭伙,对方开车,他做起讲解、研学。一天能赚600元,没过五天就能抵上一头羊的价格。
如今,艾尔肯学着“卷”了起来。天色渐晚,生意才刚刚开始。一辆辆皮卡载上饥饿、疲惫的游客,去往30公里外镇上的烤肉店、运动康复中心,村里家家户户的农舍盖成了民宿。
“人的活动空间和时间不断扩大,特别是在冬天。”马鸣说,这样一来,人豹之间才有了相遇的可能。
与此同时,人与野生动物的距离正变得过于“亲密”。
乌日是一名户外领队,与艾尔肯不同,毕业后他漂在全国各地,频频带游客回家乡旅行。
乌日说,在游牧民族的经验里,猫科、犬科类的动物领地意识很强,听到人声、哪怕是鸣笛,就会出现应激反应。牧民与它们,会保持至少数百米的距离。
但近年来,他总会发现队伍中的游客投喂狐狸、松鼠、旱獭。
乌日感到无奈。部分游客坦言,把食物拿在手上去喂,能拍出“人生照片”,发短视频、帖子,点击量很高。也有游客是出于善意。他们并不了解野生动物与城市宠物的不同,直呼新奇、可爱。一些领队、商家捕捉到这番心理,在沿路叫卖火腿肠、鸡胸肉干,让许多游客觉得投喂是件寻常之事。
危险时常在不经意间发生。乌日不时听到游客被狐狸、松鼠咬伤的消息。“目前还没有针对这些野生动物的疫苗。”他苦笑,村里的卫生院采购了越来越多的狂犬疫苗,但总是没过多久就用完,他只得带着被咬的游客前往县城医院。
渐渐地,乌日察觉,野生动物对人形成“依赖”。
他带游客进入景区,旱獭纷纷跑出来,挺直站成一排、等待喂食。今年阿勒泰的公路上,狐狸的数量激增,乌日和向导们估算,至少同时有四十只。
他不免担忧会有新的连锁反应出现。“顶级的肉食动物改变习性不再捕猎、底层的动物开始增加,在草场上打出更多的洞,放牧时,马的奔跑便会受到影响。”在国内和北美部分地区,已经出现过由于野猪过度取食厨余垃圾,导致野狼、豹子聚集的现象。
乌日叹了口气,长此以往,猛兽下山或将不再偶然。
责任
数日里,喧嚣在网络愈演愈烈。
袁超见到,网友们纷纷将矛头指向游客,“主动靠近”“投喂火腿肠”的说法涌现。他不解,“明明没有证据,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恶意?”
“关注太多了,让我们很不自在。”艾尔肯遇到媒体、博主出钱让他去寻找雪豹、拍摄视频。他询问相关部门,对方表示听官方的,不要“节外生枝”。
他和袁超颇为无奈。比起冲突与误解,他们更想知道,要怎么防范类似的风险?
袁超将部分责任归咎在“管理方”身上。事发之前,他曾在当地媒体看到过雪豹出没的视频,“但过来玩的游客,一般很少会事先主动去查看信息。”
他看见,尽管雪场附近设置了警示牌,提醒人们与野生动物保持距离,缆车、中转站也都有广播,可以对游客进行多次提醒,但管理部门除了事后“免责”,应该更提前地将预警信息发送到各大民宿、领队等一线服务者那里。
他了解到,国外一些成熟滑雪场已经有相应的野生动物监测机制。加拿大西部的滑雪场投入大量时间监测野生动物的活动和迁徙模式,将自然教育融入到了日常项目中。
乌日将一些希望寄托在当地“社区”身上。
他看到当地发放过应对野生动物的教育手册。遇到游客的投喂、靠近,他都会劝阻。尽管如此,一些客户并不搭理,反而埋怨:是你没有及时地管好我们。时间一长,乌日也只会尽到告知风险的责任。他意识到,比起道德与义务,更需要一种惩处机制:对于一些进入栖息地、有明显越界行为的游客,以及诱导投喂的经营者,当地应进行罚款与执法处置。
他也常常感受到“社交媒体”带来的矛盾。
许多游客本是渴望逃离都市压力、在社交平台“旷野”与“自由”的召唤下走近自然。然而,同样是通过社交平台,他们又很容易被那些与野生动物接触的视频吸引,甚至希望获得“同款打卡”的体验和流量。而乌日在劝阻后,也不免忐忑,害怕客户会在社交平台上发帖、“避雷”,影响生意。
“或许这些平台不仅要做风险提示,也可以优化算法的推荐,降低投喂、靠近野生动物内容的权重,更多宣传如何科学地观测、与野生动物共处。”一位当地的动物保护志愿者建议。
更多时候,乌日与艾尔肯明白,每一个人都该为自己的生命负责。
“他们想要爽感,却不知道该如何真正地尊重、融入当地。”乌日说,很多人没有做好准备,去熟悉一个地区的气候环境、自然文化,掌握旅行必备的生存技能。
“人教人,一辈子教不会;事教事,一辈子忘不掉。”艾尔肯忿忿地说。
野放
事发后第五天,雪豹再次现身。
当地林草部门通报,它闯入牧民羊圈,咬死35只羊、咬伤5只。
次日9时许,林草部门的工作人员将返回羊圈进食的雪豹捕获,安全转运至野生动物救助中心。经初步判断,该雪豹同咬伤滑雪游客的雪豹为同一只,系两岁左右亚成体。
马鸣找到了部分答案。亚成体是极年轻的雪豹,“攻击时精力才这么旺盛。”
但谜团仍未完全解开。“‘多杀’是狼才会有的行为。在野外不会发生雪豹多杀的现象,这对雪豹来说,实际是自杀行为。”马鸣说,雪豹通常没那么凶残、“聪明”,它们吃完羊后会逗留在原地,甚至趴着睡觉,等到醒来后继续吃。
他和许多人关心雪豹的后续。“抓的过程可能会把它弄伤,还可能把它吓到。”马鸣提到,雪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现在的天气放出去,它又会因为失去食物、四处闯荡。最好等开春天暖后,再逐步野放,这样成活率才会更高。
马鸣说,“野放”雪豹此前在一些地区已经有过尝试。救助中心会对救护的雪豹个体进行捕食、躲避等训练,选择栖息地完好、猎物充足的区域放归。雪豹会佩戴卫星跟踪项圈,便于追踪实时的活动轨迹,既防止更多冲突出现,也为科研提供更多监测数据。而针对羊群损失的牧民,当地会与社区协商生态补偿。
1月底,风波渐渐散去,可可托海的积雪变薄了。
乌日的父亲发来消息:乌日的弟弟买了一台无人机,他装上喇叭持续播放,模拟吼声赶家里的羊;后来觉得不新鲜了,又在羊身上挂了GPS定位。
“这样只要闲下来时,回山里瞧瞧。”乌日感慨,这里的人们,似乎离自然更远了。
艾尔肯留了三头羊,过冬时刚刚宰完。他办起民族技能的研修班、指导射箭。在家乡变化的另一面,他期盼旅游的发展,能留下儿时游牧与打猎的记忆。
马鸣没再等来雪豹的新讯息。23年来,总有人惊讶地问他:你都遇不到雪豹,怎么做研究?
马鸣笑了。他想起当初研究雪豹的动物学博士夏勒,对方也曾和一位作家在尼泊尔深山找了两个月的雪豹,没有见到真迹。作家最后在游记结语中写道,“我失望,但也不失望。雪豹存在,它就在那里。”
这就足够了。马鸣宽慰自己。
(文中除专家外均为化名)
原标题:《一只雪豹的伤人谜题》
栏目主编:王潇 文字编辑:王潇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冯蕊 实习生 宿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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