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0月18日深夜,上海四川中路的高阳里依旧灯火通明,走廊里来回的脚步声夹杂着咳嗽声,此起彼伏。誰也没想到,这将是鲁迅在人世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清晨五点二十五分,呼吸停了,钟表的秒针继续转动,但屋子里的人都怔在原地:这位以笔为刃、呼吁“唤起民众”的战士,再也不会提笔了。
消息像潮水一样涌向租界的弄堂。几个小时内,《大晚报》在头版空出整块版面,只印三个醒目的黑体字——“鲁迅逝”。人们把报纸摊在摊头,几乎不敢相信。街角小贩说:“怎么就走了呢?”没人能回答,他自己也哽住了。
鲁迅近十年的病底,熟人都知道一二。1928年那场剧烈的肺炎埋下伏笔;1936年初的支气管炎、气胸和反复发热,则像催命符般一步步把他推向生命尽头。邓恩医生来诊时用英文轻声提醒:“must be careful”,但鲁迅偏偏放不下手里的校样。“不写字我就更难受”,他半躺在床沿嘀咕。这个习惯,谁也劝不动。
瞿秋白牺牲后,他在一个月里完成《海上述林》上卷,四十一万字的清样凌晨一点还在灯下翻动。朋友心疼,可他只是摆手:“活几年,还是这几年,总要做完点事。”那句“赶快工作,哪怕少活几年”后来被学生记在小本子上,读到的人都沉默。
19日上午,许广平强忍悲痛,与周建人、冯雪峰等匆匆碰头,敲定万国殡仪馆承办后事。治丧委员会列出九人:蔡元培、马相伯、宋庆龄、毛泽东、内山完造、史沫特莱、沈钧儒、茅盾、萧三。名单一经公布,上海滩沸腾,电报与唁函塞满门口的竹篓。
20日至22日,三天吊唁。学生排起长队,雨衣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却无人离去。那年头,上海租界警察向来多嘴,如今也束手旁观。下午大殓时,许广平扑在棺木上失声痛哭,巴金摸了摸眼镜框,什么都没说。短暂的静默后,人群中爆出压抑已久的抽泣声,声音密集得像雨点。
问题出在谁来抬棺。胡风提议由文艺界扛起担子,理由简单:鲁迅是他们的旗帜。章乃器马上反驳:“鲁迅首先是中华民族的鲁迅,不是某个圈子的专利。”两人声音并不高,但火药味立刻蔓延,围坐的几十人神情各异。
“要不这样。”沈钧儒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却句句掷地。“出灵走街,由文艺界六人承托;抵公墓后,各界代表接手。两边都尽到心意,鲁迅也不会介意。”此言一出,僵持的空气立刻松动。众人互望片刻,纷纷点头。方案就这么定了。
紧接着又得决定棺罩。若按官方惯例覆盖青天白日旗,鲁迅在天之灵恐怕要翻身抗议。沈钧儒提笔写下“民族魂”三字,大气磅礴,却避开了一切政治色彩。墨迹未干,他扬了扬横幅:“用它。”众人无异议。
22日下午一点五十分,万国殡仪馆鸣钟。胡风、巴金、曹白、艾青、蒋世桢、冯雪峰六人扶柩缓步。他们身形单薄,却握得稳,仿佛这具棺木比任何笔墨都沉重。送殡行列缓缓通过大西路,沿途自发聚集的百姓摘帽默哀,有孩子悄声问母亲:“鲁迅是谁?”母亲红着眼眶,答不上,只拉紧了孩子的手。
一路行至万国公墓,天空阴沉。根据先前约定,许广平、内山完造、宋庆龄、蔡元培、沈钧儒、王造时六人接过棺木。采访的记者悄悄记录下一个细节:棺面上那面“民族魂”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替主人继续质问苍天。
追悼词由沈钧儒朗读。他不惯大嗓门,却一句比一句有力:“他不曾做过官,却抵得过万千兵马;他不曾有枪,却深知刀笔也能冲锋。”众人低头,无人鼓掌,只剩啜泣。礼毕,石板合拢,泥土覆上,草籽撒下,一道小白石碑静默立起。所有人四散离去,秋叶簌簌落在新坟。
外界关于葬礼的细节议论纷纷,有人惊讶政府未能染指,有人感慨群众自发动员。也有报纸挑起“文坛内斗”话题,抨击胡风与章乃器。实则,两人都在意的只是如何让这位先行者走得体面。争论固然激烈,却是出于敬重。倘若鲁迅在世,必然眉头一挑:“少嚷嚷,抬不抬棺都不是大事,重要的是活人做什么。”
葬礼过后,上海的书店里,《呐喊》《故事新编》忽然脱销。有人说,这是读者在“抢救”鲁迅,担心文字再被禁锢。此事未免夸张,却折射出民众对光亮的渴求。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中断了许多纪念活动,然而“民族魂”三个字,被写进了港口的船名、军队的留言、乃至许多年轻人的信封。
值得一提的是,1942年,延安举行第一次文艺工作座谈会时,毛泽东提到鲁迅,说他是“民族魂”,也是“最伟大的路标”。这句话并非客套,彼时延安的印刷所几乎夜以继日地排印鲁迅全集,许多新战士在昏暗的油灯下朗读《伪自由书》,把讥讽与批判化作抗战的精神子弹。
1956年,鲁迅逝世二十周年,上海将万国公墓迁移,鲁迅墓迁往虹口公园。抬棺者中有当年的小青年,此时已鬓生华发。他们回忆十年前那场争论,仍觉“像昨天刚吵完”。一个老人咳嗽两声,低声说:“沈老的主意,真好,现在想来,还是对得起先生。”
时光流逝,关于那场葬礼,后人更关心的是“民族魂”为何如此分量沉重。答案或许藏在鲁迅生前一句话里:“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但又常怀最大之悲悯。”他用极端冷峻的话语,去攥出一点温度。这份锋利加慈悲,正是他留给时代最宝贵的遗产,也是沈钧儒们执意要守护的棺木重量。
抬灵柩的争议终归尘埃,但那个秋天的决定,让不同立场的人得以并肩行走,也让鲁迅在尘世的最后一程保持了独立。若要总结,只能说:在分歧面前,愿意放下执念的人,才配举起“民族魂”这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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