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我……我想留下来继续干。”

夜班散场时,林向北站在昏黄厂灯下,说出这句话时手都在抖。

没有人知道,这个十八岁、从湖南小山村出来的少年,才来汕头不到三个月,就已经经历了别人十年都不敢想的风浪。

1990 年的汕头外贸工业区,机器声震天价响,工人一批换一批,没人会记住一个小学毕业的打工仔。

可厂里的人很快发现,这个沉默的少年似乎哪里不一样。

他能听懂机台的异常声;

能一眼看出账本的错误;

甚至连来讨债的地痞,都对他露出过一种……诡异的忌惮。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穷小子。

直到那天夜里,厂房灯灭成一片。

老板跑路、工人逃散、订单卡死、债主放话要烧厂。

陈素芹绝望到坐在地上哭得声音都哑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厂完了的时候,林向北从废弃机房里走出来,满身油污,却抱着一件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那一刻,没有人能想到——

这个打工仔真正的来头,远比他们想象得恐怖。

01

1990 年 6 月的汕头外贸工业区,早上七点的空气就已经潮得像被蒸了一夜。海风从沿岸吹过来,带着咸味,掺着塑料加工厂里特有的刺鼻气味,在整个厂区间乱撞。

十八岁的林向北坐在从火车站拉来的招工车里,穿着一件被洗得发白的蓝色 T 恤,背上只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湖南老家的山风是凉的,而汕头的风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外面的世界比想象中更挤、更吵、更热。

车一停下,一群同样年轻的男孩女孩从车上跳下来,有人踩在地面的一瞬间就喊热,有人抬头看着远处一排排铁皮厂房愣住,也有人掩不住新鲜感。在出站的路上,他们第一次看到海,阳光下泛着白光,像是另一种生活在远处闪烁。但海在他们脚下,只是一瞬间的惊叹,更多人还是本能地低头数钱、算生活。

林向北显得格外沉默。他小学毕业就没再读过书,在家乡呆了两年,直到母亲去世,家里再也撑不下去,他才跟着村里人南下来汕头打工。别人是第一次看海,他则在想,这一路要怎么活下去。

等他跟着人群走到厂区门口时,前台小姐正拿着花名册逐个登记。他排队等了半天,轮到他时,小姐愣了一下:“你……是来应聘的吗?”她的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怀疑,像是他这一身廉价衣服和晒得黢黑的皮肤让她认不出和工厂有什么关系。“普工的话,去那边等。”

她下意识指向了保安岗亭旁边,似乎觉得他走错了地方。

队伍里有人压低声音笑:“土得掉渣的样子,一看就没见过什么世面。”另一个人接话:“估计是昨天才知道汕头在哪。”

这些话林向北都听到了,但没有回头。他只是点头,把名字报上去,拿到编号,默默走进厂区。
对于他来说,贫穷不是羞耻,是从小习惯的事情。

宿舍在三楼,一间六人间,潮湿得能闻到霉味。窗边放着一个破旧风扇,吱哑吱哑地转,却吹不出风。床板薄得一拍就能响。有人边整理床铺边骂:“这地方也太破了吧。”有人则习惯性地低头干活,把这一切当成命。

林向北把包往床上一放,没有急着休息,反而主动跟着工头去了生产线。工头皱眉:“你今天刚来,不用急着干。”
林向北摇头:“看一眼更安心。”

工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生产车间的温度比外面高得多,十几台注塑机同时开着,搅动着空气。地上散着塑料碎料,机器不停吐着白雾。女孩们戴着手套,有条不紊地把塑料件挑出来装袋。男工们汗流得像水,被机器烤得脸都红了。

林向北站在门口,看了不到五秒,汗就顺着脖子往下滴。

工头说:“你这样的瘦子,干两天就知道难受了。”

林向北抿着嘴,没有反驳。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活下去。

晚上回到宿舍,已经是点名之后。他洗完脸,正准备收拾包,旁边床铺的男工问他:“你从哪来的?”
“湖南。”
“湖南穷是穷,但你这也太瘦了点。”那人笑着递来一块花生糕,“吃吧,补补。”

他点头收下,没有客套。这种互相递食物的习惯,在外地打工的人之间常见,比语言更真实。

夜深时,车间那边还在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像永远不会停。林向北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吵架声、走廊久未修理的灯泡闪烁声,直到三点多才昏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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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出来,他就被安排去仓库搬货。仓库靠近老板办公室,在厂区的后面。这里相对安静,不像车间那么吵,但空气中更闷。旧账本、购物单、进出口单据放得满满当当。

就在他蹲下去搬一箱塑料件时,旁边的风把一张纸吹落到他脚边。

他随手捡起来,原本只是想放回桌上,可纸张的内容让他动作停住了半秒。

那不是普通票据,而是一张揉皱的境外转账单,上面印着港币金额和一串陌生公司名。金额之大,与这家规模不大的塑料厂完全不匹配。他盯了几秒,看不懂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这不属于这里。

旁边还有一本被撕掉一页的账本,撕口新得像是刚被处理过。

他轻轻把纸放回原处,没有碰太多年账本,也没有说一句话。他理解不了那些数字,但能感觉到那里面藏着的紧张气息,像是某种不应该被外人看到的裂缝。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一个女人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鞋跟很轻,可每一步都带着利落。

林向北第一次见到陈素芹。

她三十岁上下,瘦得近乎干练,一身浅灰色短袖衬衫,肩胛角锋利,神情比其他女工更冷静,也更像经历过什么大事的人。

她只扫了林向北一眼,声音不高:“新来的?”
“是。”
“湖南人?”
“嗯。”

她点点头,似乎确定了什么,然后抬手翻了翻桌上的账本。动作很从容,但她的目光在那张转账单上停了不到一秒。

就一秒,却像是某种被触动的神经线闪过。

那张纸随后被她自然地收起,塞进夹层里,像是在掩盖,也像是在确认某件更大的事情是否已经开始暴露。

她没有追问林向北是否看到,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她看得出来——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确实看不懂。

但林向北能感觉出来,她那种藏不住的紧绷,像是被什么压迫了很久。

她突然问:“住得还习惯吗?”
林向北点头:“睡得着。”
她轻轻“嗯”了一声,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不是所有人都睡得着。”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看他。

林向北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他不懂她的身份,也不知道这个工厂里藏着什么,但他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地方比他想象得更复杂。

晚饭时,食堂供应的是米饭、咸菜和一勺豆腐干,工人们一边吃一边议论厂里即将来的订单。有人抱怨加班,有人抱怨宿舍,有人说陈素芹是“工作狂”,有人说她是“替老板顶事的人”。

林向北听着,没有发表意见。他的注意力又被拉到下午看到的那张转账单上。

他不识字多,但金额看得懂。那些境外资金,与一个塑料制品厂显然不该有关联。

夜里,他又被吹得摇晃的铁皮窗声吵醒。
远处海风呼呼地刮,带着潮湿的腥味。
他坐起身,看着黑暗中的宿舍天花板。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来到的只是一个做塑料件的小厂,但那张被撕去一页的账本和那张揉皱的境外转账单告诉他——这里一定藏着什么。

02

6 月底的汕头进入最闷热的季节。塑料制品厂的车间里温度常年比外面高十度,早班刚开工不久,空气里已经混满了塑料受热后的辛辣味道。
那天上午八点三刻,车间突然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惨叫,像是被火舌直接舔到的声音,很快盖过了所有机器的轰鸣。

有人大喊:“停机!有人被烫到了!”

一台热塑机的高温模具没有完全复位,一名刚进厂不到半年的年轻男工手肘被反弹的铁板扫到,灼热的表面瞬间把皮肉烫出焦黑的痕迹。几个工人慌乱地冲过来,有人拿凉水往上浇,有人吓得不知道怎么动。

林向北当时正往仓库送半成品,听到声音立刻跑了过去。模具的温度高到靠近都能感觉空气在抖,他蹲下时,那名男工疼得直撞墙,汗水和泪混在一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从皮肤里渗出来。

厂里的负责人慌了:“谁会开车?快送医院!”

没人敢动,因为出了事故要承担责任,谁把伤员送走就等于把事揽到自己头上。就在所有人犹豫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口穿了进来。

“让开。”

是陈素芹。

她穿着工厂蓝色工作服,头发简单扎起,脸色不带情绪,像一块永远不会碎的石头。她几乎没犹豫就蹲下来,用毛巾包住男工的手臂,动作稳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必须精确的工作。

“叫三轮车。”
“备厂里的备用现金。”
“通知医务室开就诊证明。”

她一句一句分配任务,每一句都像铁片一样落下,没有任何人敢不照做。

几分钟后,她亲自扶着伤员上车,带着两名工头一起往附近医院赶。
在她要关车门时,林向北站在她旁边,轻声说:“我一起去,我能帮忙。”

她愣了一下,没有拒绝。

医院急诊室里,护士很快开始处理烫伤。年轻男工疼得全身发抖,骂人、哭喊、挣扎都有,但陈素芹一直在旁边按住他,压着他的肩膀让他别乱动。烫伤的皮肤一片焦黑,有些地方甚至起了水泡,刺得人眼睛发辣。

医生说:“起码二度偏三度烫伤,要住院观察。”

听到住院两字,男工眼睛一红:“要住几天?钱要多少?我才来不到半年……”

陈素芹看着他,声音简短:“费用我先垫。”

男工愣住,以为听错了。

医生递来费用清单时,陈素芹直接签字,没有往后退半步。那一笔钱不算小数目,对普通厂来说,更是压力。

林向北站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手在签字那一刻微微发抖,像是被压力压得太久,但仍旧咬着牙往前顶。

等伤员被安置好后,男工的母亲赶来,哭得几乎站不稳,一把抓住陈素芹的手不停道谢。陈素芹只是轻轻拍了拍那位母亲的背:“先把人治好,其他再说。”

那一刻的陈素芹不像一个老板,更像一个被逼着撑起整个厂子的年轻女人。

回到厂里时,已经下午三点。车间气氛压得更沉,所有人都知道:事故意味着赔偿,赔偿意味着厂里接下来会非常难过。

工头悄悄对林向北说:“老板不在,素芹姐一个人扛着。陈建雄在澳门,说是在谈订单……鬼知道是不是又去赌了。”

这句话林向北默默记在心里。

到了月底,工资没有按时发。厂里立刻炸了窝。

有人在宿舍骂:“是不是要卷钱跑路了?”
有人在饭堂拍桌子:“我们干了一个月,连钱都拿不到?”
还有人开始打电话回家,让家里赶紧别指望从外地寄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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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应商更是直接上门,站在厂区大门口讨账。有人声称再拖几天就断供,机器全得停。

陈素芹从早忙到晚,连水都没喝一口。一边安抚工人情绪,一边和供应商谈判,把仅剩的现金流往前挤。有人偷偷在背后说她撑不了多久,也有人说她是被丈夫坑惨了。

晚上九点多,厂里终于安静一些。
灯光昏黄,像风一吹就会灭。

林向北本来已经准备睡觉,却被工头喊去:“素芹姐要月底对账,你把这份文件送过去。”

他抱着一叠表格,从宿舍走向厂区后面的办公室。夜里的工业区特别静,只有远处海风拍着厂房铁皮的声音。

办公室的门没关紧,里面的光透出来。
他正准备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压抑到极点的声音。

不是哭,也不是吵,而是那种被现实逼到墙角后仍要咬牙硬撑的声音。

“我们扛不住了,如果再撑半个月……厂就真的没救了。”

接着是一句让空气都沉下去的话。

“雄哥已经在香港那边断联。”

林向北站在门外,脚步僵在原地。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
工资为什么发不出,
供应商为什么堵门,
陈素芹为什么像一块随时会碎掉的钢板。

工厂不是突然出了问题,
而是——

老板消失了。
整个厂,被丢在了她一个人肩上。

03

空气像被晒烤得发脆,厂区里的一切都躁动着。工资没发、事故刚过、订单又被推迟,工人们的情绪像堆在一起的干柴,只要一个火星就能炸开。

这个火星来的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快。

那天上午快十点,塑料厂的铁门突然被几辆摩托车堵住。吵闹的引擎声让整个车间都停了下来。
随后,一个穿着花衬衫、胳膊两侧纹着粗黑线条的中年男人跳下车,叼着烟,身后跟着七八个穿背心的人。

有人认出来了,脸色瞬间变白:“洪三炮……

汕头外贸工业区里混社会的,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他收账、放贷、做地下赌场,跟几家码头都有联系。
但谁也没想到,这种人会出现在这家小厂门口。

他一进厂,工人们就往后退,像潮水一样往仓库方向散开。

洪三炮随手把烟弹在地上,扫了一圈:“谁是陈建雄老婆?”

空气瞬间变得死寂。

陈素芹从办公室走出来,她脸色苍白,但还是挺直了背。

“我。”

洪三炮打量她两秒,冷笑了一声,从手下那拿过一张折得皱皱的纸,往她面前一甩。

“签字吧。
你老公欠我三十万,把这厂押给我了。”

纸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工人们炸开了锅:

“押厂?真的假的?”
“他真跑澳门赌去了?难怪工资发不出!”
“这是要倒了……”

洪三炮抬手,周围立刻安静。他的手下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没人敢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陈素芹捡起那张纸,看了几秒,手已经控制不住地在抖。

“这……这不可能是他签的。”

“怎么不可能?”洪三炮眯着眼,“你老公现在人在香港,还欠我利息。厂子我接手,你人可以滚。给你三天时间,把厂里清空。”

有人更怕了,跑去宿舍收东西。
有人趁乱电话联系劳务市场想跳槽。
有人直接离岗不干了。

车间像瞬间被抽空骨头,一下子散架。

陈素芹看着洪三炮:“这里还有几十个工人,订单还没做完,你不能——”

“你当我慈善家?”洪三炮打断她,“我只收钱。收不到钱,就收厂。你再啰嗦,我现在就让人封了车间。”

说完,他用脚碾灭地上的烟头,示意手下准备走。

空气里只剩机器余温散出的热气,烫得让人发不出声。

——直到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等一下。

所有人都回头。

林向北从仓库方向走过来,他的手里拿着那张所谓的“押厂合同”。
在所有被吓到发抖的工人里,他显得特别安静。

陈素芹有些吃惊:“向北——”

林向北没有说话,只是把纸摊在灯下,指着下方某个印章位置:

陈姐,这里……不对。”

洪三炮笑了,笑得像听到一个笑话:“小子,你也懂合同?”

林向北没有反驳,他只是盯着那枚红色的印章看了足足五秒,用一种极其慎重的语气说:

陈老板的公章……不是盖在这个位置的。
而且你这里的字体间距,和厂里账本上的常用章完全不一样。

陈素芹猛地抬头:“你确定?”

林向北点头:“我帮仓库做过账目登记,盖章的习惯我清楚。”

这句话让整个空气顿住了。

一个十八岁、才来几个月的小工,
竟然能看出账目里的异常?
还能指出合同格式不规范?

工人们的目光全变了。

洪三炮脸色沉了下来,盯着林向北:“小子,你胆子不小。”

林向北没有后退半步:“我只是说事实。”

陈素芹从他手里接过合同,这次她看得非常慢,越看脸色越白,最后整个人像被风吹散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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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我老公的章……
这是伪造的。

洪三炮的手下顿时躁动起来:“炮哥,让我们动手?”

洪三炮抬手,挡住这口冲动。他盯着陈素芹的眼睛,看了整整十秒。

“你怀疑我?”

陈素芹咬紧牙关:“这合同不合法。我不会认。”

洪三炮盯着她看,又瞄了眼林向北,似乎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可能会破坏他“接厂”的计划。

于是他收起笑,声音冷得像海风吹在铁皮上:

“行。你既然不认账,那我给你们三天。
三天内不把厂腾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车间。

“我就让这地方烧成灰。”

车间里,没有一个人敢呼吸。

洪三炮一甩手,摩托车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很快冲出铁门,扬起一大片尘土。

工人们在原地僵了几秒,然后像炸开的群鸟一样四散奔逃:

“完了完了,这厂没救了!”
“他连船码头都敢烧,烧个破厂算什么!”
“我们谁敢再留下?”

短短几分钟,车间从原本的五六十人,只剩不到十个。

林向北和陈素芹站在空荡荡的厂区里。
黄昏的光落在地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陈素芹低着头,喃喃一句:“厂里的账……只剩四千块。”

林向北没有说话,但握着合同的手慢慢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南下来打工不过两个月,
却已经站在了一个快塌下去的厂子边缘,
而唯一能让它不塌的人……竟然是自己。

04

厂里人心惶惶,车间空了一大半,所有人都觉得这厂撑不过三天。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情出现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转折。

那天下午,外贸局的两名干部突然上门,说政府临时协调了一批出口塑料玩具订单,要求本地几家中小工厂协作完成。

“量很大,利润也不错。”干部说,“但交期只有十天。能做就做,做不了我们马上联系下一家。”

十天。
本来是奇迹,也可能是死刑。

陈素芹捧着订单,整个人都愣住。
工厂只有一半的工人,机器被折腾得不太稳定,还被黑势力盯着。
可如果这单拿下来了,厂就能续命;拿不下,就彻底死。

她抬头问:“如果我答应了,中途做不完,会有什么后果?”

干部沉默两秒:“你们厂将被直接取消本年度的外贸资格。”

空气里像被敲了一声闷雷。

外贸资格一掉,这厂连翻身的可能都没了。

陈素芹脸色煞白,手指僵在纸上。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林向北开口了:

接下来吧。我们能做。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素芹看向他:“向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向北点头:“知道。可这是唯一的路。”

干部点点头:“那我们把合同先放你们这里,签字明天给答复也行。”

他们走后,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吊扇的吱呀声。

陈素芹扶着桌边,像站不稳一样:“十天,三十万件玩具……向北,这不是加班能解决的,这是……这是不可能。”

林向北没有急着说话,他看着地上的影子,缓缓开口:

“陈姐,不可能也得做。现在的状况,我们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两个人都清楚:洪三炮不会给他们第四天。

就在他们准备召集仅剩的工人商量时,坏消息开始一件件落下来。

先是宿舍门口被人泼了红漆,漆面里压着一张纸条:

“陈素芹,别撑了。明天滚。”

再是厂大门口被扔来一个死鸡,旁边放着三根折断的塑料刀柄,像一种警告。

晚上十一点,巡夜的工人悄悄告诉陈素芹:

“陈姐,外面一直有摩托车绕……感觉在盯着厂。”

第二天一早,更恶心的来了——

主机旁的电控面板被人砸了。

没人看见是谁动的手,可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得出来。

更致命的是原材料。

陈素芹打了三个熟识的供应商电话,得到的都是同一句话:

“芹姐,不是我不给你供……是有人找上门了。你这批塑料粒子,就别找我们了。”

她听得很平静,可挂掉电话后,整个人靠在墙上,像被抽空了力气。

没有原料,一切都完了。

就在一切被逼到死局的时候,林向北说了一句:

陈姐,我们出去一趟。

陈素芹愣了:“现在?去哪里?”

“去找货。”

“所有供应商都被堵了,你去哪找?”

林向北提着一个破工具箱:“不是去大厂。是去小作坊。”

陈素芹盯了他几秒,最终点头:“好,你带路。”

两个人骑着二手摩托,在外贸工业区外面的小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海风里夹着潮味,远处是铁皮房一间挤一间的小作坊。

“向北,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料?”陈素芹问。

林向北擦擦汗:“我第一次来汕头的时候,就是在这里找活。那时一个老板欠工钱跑路,他的小作坊还压着不少库存。”

他们敲开一间铁皮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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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是个皮肤黝黑、四十来岁的男人,见到他们先是一愣:“你们是?”

林向北把塑料粒子的规格单递给他:“老杨,你仓库里应该有这批库存。你卖给我们吧。”

老杨皱眉:“小子,我记得你。但你们厂不是欠钱吗?洪三炮那边我不敢得罪。”

陈素芹轻声说:“老杨,我不会欠你账。现在厂真的在生死线上,能不能通融一回?”

老杨摇头:“不是我不帮你,是我也被盯着。”

话到这里,似乎无路可走了。

可林向北突然问:“你那台旧机还坏着吗?”

老杨愣住:“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来打工,你说过一直没人修。”

老杨叹气:“是坏了三个月了,我自己也不会拆。”

林向北放下工具箱:“那这样,你把仓库钥匙给我。我帮你把机修好,你把料赊给我们三天。三天后,我们一定把钱给你。

老杨盯着他半分钟,突然问:“小子,你懂机械?”

林向北只是说:“我以前一直跟着老师傅跑车间。”

陈素芹这才第一次意识到,林向北的“普工”身份似乎并不普通。

老杨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头:“行。你要是修好了,我料给你。修不好……你们赶紧走,别害我。”

那台旧机台又脏又旧,铁壳上生了锈。
林向北蹲在地上,把机器一块块拆开。烈日下,他的背全湿了,汗顺着胳膊滴下来。

陈素芹站在旁边,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奇怪的感受——
这个从湖南山里出来的年轻人,好像不是普通工人。

过了将近两个小时,机台突然地一声启动了。

老杨冲进来,眼睛瞪圆:“真的修好了?!”

机器运转的声音在铁皮房里震动,像一口久闭的风箱重新打开。

老杨拍着林向北的肩:“行!你小子行!三天料我全给你们!”

陈素芹转过身擦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向北……谢谢你。”

林向北只是摇头:“厂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也不能看着它倒。”

两人准备回程时,天已经擦黑。
一路海风吹着,陈素芹没有再说一句话,可那种信任的重量已默默落在林向北身上。

回到厂里已经晚上八点多。

车间里亮着灯,仅剩的工人还在安静地调试模具。
空气安稳得像暂时从深渊里爬上来一样。

可是——这种平静只持续了十分钟。

突然,一声巨响从车间最里侧传来。

所有人都被震得一跳。

林向北冲过去时,主机旁的灯光摇晃着,像被扯断的神经。
下一秒,他的脚步停住了。

主机外壳被砸得凹进去一大块。
电线散落一地。
冷却管被切断。

整个生产线完全停摆。

工人吓得往后退:“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做不出货了……”

陈素芹脸色发白,嘴唇一直抖:“向北……怎么办……”

林向北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窗外。

此时,厂区的黑夜里,远远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声

一辆、两辆、三辆……
声音越来越近,像野兽在黑暗里亮出了牙。

压迫感在空气里炸开。

05

8 月底的汕头,夜风像被蒸汽压过,连呼吸都带着咸湿。整个外贸工业区灯火零落,只有陈家塑料厂的厂房里还留着两盏昏暗的白炽灯,照着一片狼藉的地面。生产线已经停了整整五个小时,主机被人砸得变形,齿轮伤痕累累,像刚被野兽咬过。工人早已吓跑,只剩下陈素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车间。

她站在断了皮带的机台前,嗓子已经喊哑,手指被割破,额角都是汗珠,眼睛却红得像被风吹裂。厂里唯一的希望,就是那笔政府临时下达的出口订单。如果十天交不出来,这个厂就真的要死了。

但她已经没有办法了。主机坏了,没有工人,没有供料,没有资金,甚至连明天能不能开门都不知道。

那一刻,她终于撑不住了。她蹲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手捂着脸,小声哭着。不是嚎啕,是那种倒在胸腔里的哭声,闷得快把人憋坏。

就在这几乎绝望的空气里,旁边的铁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林向北站在门口,满身油污,衣服破了一个口子。他的眼神静得让人看不透,像是已经在心里决定了什么。

他开口时声音有点沙哑。

“陈姐,机器……我能修。”

陈素芹抬头,看着他,像是被吓了一跳。

“向北,你……你懂这种设备?”

“不算懂。”林向北擦掉脸上的灰,“但我能试。”

十几分钟后,他们钻进废弃的旧机房。里面堆着公司这些年拆下的废件和报废的齿轮,空气闷得连灯泡都像涂上了灰。

林向北把一盏工作灯架在机台上,光线落在他手上。他的手很瘦,却稳得吓人。他把机壳拆开,把断裂的传动轴一节节抬出来,用破布擦干油污。

陈素芹在旁边递工具,她的指尖一直在抖。她从来没想过,一个十八岁的普工,能在这种绝境里稳到这种程度。

夜里十二点,潮湿的风从破窗吹进来,灯光下的尘粒像细雪一样漂浮。地上全是拆散的零件,两个人的影子被拖得老长。

陈素芹忽然问:“向北,你以前……做过机修?”

他摇头:“没做过。”

她怔了一下,喉咙似乎卡住:“你没做过,怎么敢拆这个主机?这东西坏了,全厂都得完。”

“因为不能不拆。”林向北说,“不拆也完。”

这句话,让陈素芹胸口猛地一紧。

凌晨一点半,当林向北把最后一颗螺丝锁紧,把皮带重新挂回去,电闸被推上时,那台机器像沉睡了很久的兽突然醒了。传动轴在灯光下顺畅转动起来,塑料胚料从料口缓缓落下,生产线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

整个厂房,在死寂了几天之后,第一次重新亮了。

陈素芹站在那盏最亮的灯下,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压抑许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满身油污、眼神却极稳的林向北,突然鼻尖一酸。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然后,将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塞进他手里。

那钥匙带着金属的凉意,砸在他手心里时像掉进了一整片空旷。

她的声音嘶哑,却每个字都像是压着血。

“向北,我老公和小三跑到国外了……这个厂子,我一个人撑不住了。”

林向北愣住。

陈素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通红。

“厂房钥匙、仓库钥匙、合同章都在这串上。只要你愿意,我把厂交给你。我们一起撑下去。”

空气一下凝住了。

灯光下,陈素芹的眼神不是在请求,而像是把自己所有余下的勇气都押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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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北低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掌心里那串钥匙,指尖压得很紧。

然后,他缓慢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轻,却让陈素芹的心一下揪紧了。

因为她看到——
他从衣内,拿出了一样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也从未见过。

可她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打中一样。

她的呼吸突然乱了。
她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指尖抖得明显。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推了一下。

她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不是一个普通打工仔能拥有的东西。
不是一个穷孩子能碰到的东西。
甚至不是她丈夫这种小老板能想象得到的东西。

那东西……属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林向北把物件重新收回衣内,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吓人。

“陈姐,你真的确定……要把厂交给我吗?”

她的腿软了一瞬,心脏像被拧在一起。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十八岁、从乡下来、住上下铺宿舍的年轻人……
从头到尾都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她想说话,却完全无法组织语言。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碎裂开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修这种机台?”

06

凌晨的风吹进厂房,把地上的金属碎屑轻轻卷动。第五章那串钥匙带来的震动尚未平息,陈素芹的胸口还在微微发紧。她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盯着林向北胸口重新盖住的那块东西,指尖依旧在无意识地抖。

那是一块纯金打造的铭牌。

没有图案,没有多余装饰,金属的重量和光泽却明显不是市面上能见到的东西。金纯度很高,甚至连反光的纹路都带着某种独特的“贵气”。那种贵,不是金店能造出来的,而是需要更深的工艺和更复杂的背景才能拥有。

可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工,是从湖南乡下坐绿皮火车来的穷孩子。

至少……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此刻,陈素芹看着他,就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向北。”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是什么东西?”

林向北沉默了一会,语气平静。

“陈姐,我暂时不能说。”

“不能说?”陈素芹的呼吸一紧,“你到底……是什么身份?那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

林向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串钥匙。

“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现在的你,只需要决定……信不信我。”

陈素芹胸口像被什么压住。她看着黑漆漆的厂房,看着刚刚修复的主机,看着他那双冷静得不像十八岁少年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没有选择。

林向北轻轻开口:“我能让厂子活下来。”

这句话落下时,厂房里仿佛多亮了一盏灯。

第二天一早,林向北就站在生产线上。他把昨夜修好的主机重新打开,又把旁边两台老机器的面板依次拆开。工人们陆陆续续回来看情况,有人站得远远的,有人干脆不敢靠近。

“向北,你真的能修好?”有人小声问。

林向北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手势。

十分钟后,他让人开机。

旧机台发出轰鸣声,震得地板都在轻轻颤,却运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稳。

工人看得目瞪口呆。

又过了一个小时,林向北让他们把还未加工的胚料全部拿过来。他在地上用粉笔画出新的操作路线,把工序顺序、设备位置、人员分布全部重新规划。

“向北,你这是怎么懂的?”老工人看得发愣。

“看过。”他说。

没人相信只是“看过”。那是需要读书、需要专业培训、甚至需要厂长级别经验才能设计出来的流程。

可他十八岁,小学毕业,来厂才几个月。

工人们震惊的眼神汇聚在他身上,意外地带着一点安全感。

有人低声说:“他好像比老板还懂。”

有人补一句:“比陈老板靠谱多了。”

更多人小声嘀咕:“跟着他,厂子也许真能撑住。”

到了下午,已经有七八个原本想走的工人跑回厂里,主动问:“向北,还缺人吗?我愿意留下来。”

陈素芹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外面逐渐恢复运转的生产线,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

原来,一个人撑不住的厂,换一个人,就真的能起死回生。

可那个人,不是她丈夫。

第三天晚上,工人们还在加班赶货,厂门外突然响起摩托车的引擎声。

一辆又一辆。

灯光照得地面一片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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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三炮的人来了。

他们七八个人堵在厂门口,手里拿着铁棍、链条,嚣张的气焰把老太太经过都吓得绕路走。

“叫你们老板出来。”领头的人吐了口烟,“洪哥说了,这厂三天不腾,人要腾,东西要腾。”

工人们慌了,全部往后退。

陈素芹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我们有合法的转让文件,你们不能再干涉厂子。”

那人嘿嘿一笑:“苏老板,你这话该跟洪哥说。别忘了,这厂以前可是押给他的。现在你让这小子接手,就是给我们难看。懂吗?”

他抬起下巴,示意林向北:“你。出来。”

空气一下子冷下来。

全厂鸦雀无声。

林向北走上前,动作很慢,却稳得吓人。

那人见他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小工,顿时笑出声来:“洪哥还以为你是什么人物,结果就是个小打工仔。小子,识相的话,把厂交出来……”

话还没说完。

林向北抬起头,眼神落在那人的脸上,淡淡开口。

一句话。

轻得像风,却让对方整张脸瞬间变色。

林向北说:“回去告诉洪三炮,两年前在潮汕码头欠下的那笔……我不会再追了。”

那一瞬间,空气像被撕开。

那人脸上的嚣张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他脚下一软,差点摔下来。

“你……你是谁……”他声音都抖起来,“那件……那件事不是——不是外人能知道的……”

他盯着林向北,像盯着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下一秒,他挥手。

“撤!”

七八个人像被火烧着一样上车,一辆接一辆消失在黑暗里。

工人们全部愣住。

陈素芹整个人都僵住,不敢相信这个场景。

她走过去,几乎是用喉咙挤出声音:“向北……你怎么认识潮汕那边的那些人?”

林向北沉默。

沉默比回答更可怕。

陈素芹突然意识到——
这个十八岁少年懂机器、懂账、懂工序、懂黑道规则、懂怎么吓退洪三炮的人。

他不是普工。

他根本不属于这个厂。

甚至不属于这条街道、这个阶层、这个世界。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厂门外又传来摩托车声。

这一次不是七八辆,而是十几辆。

油门声像潮水一样卷过来。

一个比洪三炮更狠、更沉的声音隔着黑夜传来。

“让林向北出来。”

工人全部吓得往后躲。

陈素芹心头一紧,整个人血都凉了。

那人站到灯光底下,眼神阴冷,盯着厂房。

“洪三炮的事,我不计较。”那人说,“但这小子……”

他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划进厂房。

“要是不滚出汕头,不止你们厂,他自己都保不住。”

话落。

空气凝固。

07

空气里仍然带着潮湿的咸味。厂房的夜班灯亮了整整一周,机器声昼夜不息。洪三炮的人虽然暂时退去,但陈素芹始终感觉,有一层比黑夜更沉的东西,在厂子周围盘旋。

那一天傍晚,她在办公室整理账目。因为主机重新启动,厂子终于能继续赶政府订单,可她心里一点轻松也没有。纸张摊在桌面,摊了一层又一层,每一张背后都像压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窟窿。

她抬头时,看见柜子角落里有个旧铁皮箱。

那是陈建雄留下的。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弯腰把它拉出来。锁早就坏了,只用手轻轻一掰,盖子便歪向一边。里面大多是厂子早期的票据和照片,有些已经发黄,有些边角已经裂开。

她本来只想找一些早期账目,但当她把那叠照片从箱底拿出来时,整个人僵住。

照片倒在桌面的一刹那,她的心跳重重地撞了一下。

那是一张黑白合影。

背景是三十年前的老汕头工业区,尘土飞扬,厂房简陋,一个男人站在最中央。那男人剑眉、沉稳,神情里有着那个时代极少见的锋锐气场。他一手按着一台巨型机台的侧壁,像是它的主人,也像是整个厂子的支柱。

而他的另一只手……

正搭在一个七八岁小男孩的肩上。

那个小男孩,是林向北。

陈素芹整个人的呼吸瞬间紧绷,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把照片拉近了一点,再拉近。

男孩的眉眼、轮廓、神情,和十八岁的林向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小小的,瘦瘦的,还带着一点倔气。

可是男人……

她盯着那张脸,盯了整整十秒,才忍着颤抖吐出一句:

“林……兆海……”

这个名字,在潮汕意味着什么?

她太清楚了。

三十年前的汕头工业起飞,那是机器革新的年代,全国各地的人都来潮汕学技术、接订单,而林兆海被视作那个时代最传奇的技术师。

他是潮汕机器王,是无数工厂的救火员,是懂三十几种机台、能徒手画出设备结构图的怪物。

也有人说,他并非只是技术师,而是半个潮汕乡绅,背后站着当地最古老的一支家族。

可他死得离奇。

有人说是工业事故。
有人说是被同行算计。
还有人悄声说,他掌握了一笔黑账……因此被灭口。

他的死,让那个时代的老一辈几乎集体沉默。

而现在——
他的儿子站在她的厂里,穿着十几块钱的背心和印着汗渍的工裤。

陈素芹喉咙发紧,再也按不住心中的震动。她抓起照片,冲出了办公室。

车间的机器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林向北正在检查刚换上的齿轮。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冷静得不符合年龄,动作利落、专注,把技术当成一种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陈素芹站在他身后,整整五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向北。”

他回头:“陈姐?”

她把照片递过去的动作都在抖。

“你……看看这个。”

林向北低头。

他看着照片,神情没有一丝惊讶,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他只轻轻把照片捡起,抖落上面的灰尘,像是在看一张普通旧照。

陈素芹的嗓子发紧:“照片上那个男人……是你爸爸,对不对?”

林向北没有回答。

沉默比承认更可怕。

空气像被压住。

陈素芹强迫自己继续开口:“他是林兆海。整个潮汕都知道他。可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在我的厂?你为什么要装成一个普通打工仔?”

林向北把照片放回她手心。

“陈姐。”他目光沉静,“我来汕头,不是为了打工。”

这句话落在地上,像铁器砸出的闷声。

陈素芹浑身发冷。

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十八岁的少年能修特殊机台。

为什么他看账目像看小学数学。

为什么他一句话就能让洪三炮的人吓到腿软。

这些都不是巧合。

这些,是血脉。

是出身。

是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巨大阴影。

她的嗓音发涩:“向北,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找你父亲当年的事吗?”

林向北抬起头,眼神在机台的金属反光上掠过,像是在回忆,也像是在判断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我父亲死得不对。”他说,“我来汕头,是为了查清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素芹呼吸猛地一紧。

周围机器轰鸣,她却像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兆海。

潮汕机器王。

死因不明。

儿子隐姓埋名回汕头。

这一切连在一起,像是一个巨大的故事,正缓缓展开。

就在这时,厂门外响起摩托车声。

不是洪三炮。

是更低沉、更沉重、更有秩序的引擎声。

像是某种组织。

几秒后,一个工人跑进车间,脸色煞白:“陈姐,不好了,有……有陌生人来问向北。”

林向北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让陈素芹不寒而栗的安静。

她伸手抓住他:“向北,你到底得罪了谁?”

林向北没有回答,只是把工具放下,走向厂房门口。

灯光照在他的背影上,那背影突然显得沉得不像十八岁的少年。

工人们纷纷让开,表情里满是惶恐。

几名陌生男人站在厂门外,黑衣、沉默、气场冰冷。

为首的男人盯着林向北,声音粗哑:

“终于找到你了。”

陈素芹只觉背脊发凉:“你们是谁?”

那人根本没看她,只盯着林向北,像在盯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他吐出一句让空气瞬间冻结的话。

“林向北不能留在这儿,他不是来打工的,他是来复仇的。”

08

林向北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公安的车辆、工商调查组的车辆一辆接着一辆驶入工业区。楼道里回荡着脚步声,文件箱被搬进搬出,灯光照在那些黑压压的档案袋上,像照在一桩被尘封太久的旧案。

这一夜,全汕头工业区的人都在看陈氏塑料厂。

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几十名执法人员突然进入这间快倒闭的小厂,也不知道那些被扣押的账本和设备究竟意味着什么。

只有林向北心里明白。

这一切,在他父亲林兆海死去那天,就已经注定了。

调查组把几名厂干部叫进会议室,对他们出示了第一批证据。桌上摊开的账本,是三十年前旧厂的账。上面有笔迹重叠、有撕页痕迹、有被强行修补的会计记录,还有隐晦却指向明确的境外转账单。

陈素芹看着那厚厚一叠,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

她从没想过,林向北悄悄修好的那台机台、那些他看似无意间捡起的旧账本、车间地面被扫起来的碎纸条,全部拼在一起,居然能成为一个集团的罪证。

调查人员翻开第二页,语气沉稳。

“这是林兆海先生生前留下的账目。很多年来没有任何人能解释这些数字背后的意义。我们一直怀疑它不简单。”

他看向林向北。

“现在终于明白了。是走私链路,是非法零件走账,也是当年那场围堵的起点。”

陈素芹整个人发冷,她捂着嘴,声音颤着问:“你父亲……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林向北沉默很久。

窗外的风吹过,吹动他发梢,那一刻他整个人像从潮水里站起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十几年的重量。

他不是意外死的。是被同行围堵、被逼退路、最后被陷害。

“那个人是谁?”陈素芹声音几乎破碎。

林向北抬起头。

余孝昌。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余孝昌,是汕头最早做外贸、同样涉足机器走私的老一代商人。他几十年来名声复杂,却从未被抓住把柄。而洪三炮不过是他养出来的外围。

现在所有线索重新对上。

陈建雄被骗欠债,是余孝昌的布局。
工厂被放火、机器被砸,是余孝昌的人动手。
洪三炮逼厂,是余孝昌替人试探。
林兆海的死,也是余孝昌当年那场夺厂行动的最后一步。

陈素芹扶着桌子,差点站不稳。

“那么你来汕头……是为了查清你父亲的事?”

林向北点头。

灯光映在他眼底,那不是复仇的火,而是一种把黑暗照开的冷光。

“我本来只想查清真相。”
“但他们逼我走到台前。”
“既然这样,那我会把父亲欠下的公道,从他们手里拿回来。”

调查组的负责人合上档案袋。

“这些证据足够立案。”

“余孝昌的集团,我们会连夜调查。”

夜里十一点,厂区外响起另一阵嘈杂声。几辆黑色轿车被拦停,车上下来的人被带入车内,戴上手铐。有人抬着箱子,有人摁着头低着走。看热闹的工人越聚越多,人人都不敢相信,逼厂的这个集团,会在一夜之间垮塌。

不到两个小时,广播里传来另一条消息:

洪三炮被抓。

曾经拿着砍刀在工厂门口耀武扬威的那群人,此刻在蓝白警车灯下像被抽了魂一样。

一切来的太快,也太突然。

厂区一角,陈素芹看着这一幕,整个人的肩膀在发抖。

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辛苦了十年的厂子,竟然是在这样庞大的人性黑洞里挣扎过。
而林向北……
用十八岁的年纪,把一个本应吞掉他们所有人的恶,硬生生扛住了。

她走向他时,眼里已经有泪。

“向北……我……”
声音哽住。

林向北却只是望着远处的灯光,像望着他父亲当年的那台旧机台。

“陈姐,你不用说。你已经把厂守住了那么多年,我只是做我该做的。”

陈素芹摇头,眼泪终于落下。

“你爸爸当年想保住的……其实不只是技术。他想保住的是我们这种厂子的命,是我们这群人……活下去的希望。”

林向北静静听着。

风吹过厂房的铁皮墙,发出一阵低低的震响。

陈素芹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他。

“那……你以后呢?你会留下来吗?”

林向北沉默几秒。

厂房的灯亮着,像是父亲留下的一盏灯,等了他整整十几年。

他轻声说:

“这是我爸求而不得的地方。”

“我当然要留下。”

命运不会因为你穷就放过你,可它一定会给你一次反击的机会。
打工不是弱者的命运,是许多人通向尊严的唯一入口。
能够改变人生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你愿不愿意在绝境里撑住一盏灯。

(《90年我在汕头打工,一天晚上老板娘突然来到我宿舍,塞给我一串钥匙:我老公和小三跑到国外了,这个厂子你愿意和我一起撑下去吗?》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