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春天的莫斯科依旧寒冷。一个中国女人裹着深色呢大衣走进驻苏使馆,她的名字叫刘英。身旁的工作人员悄声议论:“这位参赞,可是当年跟着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女同志。”许多人不知道,她在此地的出现,仿佛把时钟拨回了十六年前——遵义城头那段并不轻松却异常浪漫的岁月。
时间往回推到1935年1月。中央红军刚结束会理会议前的艰难转折,踏进遵义古城。张闻天顶着连夜行军的风尘进入会场,他随即投下关键一票,支持毛泽东的军事主张。局势因这一票陡然逆转。会后张闻天借向地方同志调研之名,经常在街边遇见刘英。那时的刘英分管青年工作,精瘦,快步,整日背着一只简易电台。张闻天远远看见,常先停下,似在等她迎面而来。
几周后,红军二占遵义。某天清晨,刘英和几位青年忙里偷闲,跑到被战火震裂的旧商埠里找换洗衣料。突然,张闻天出现,他把帽檐压得很低,轻声说:“刘英,能不能谈谈?”众人立即起哄,刘英脸上一红,却还是跟着他走到街角。张闻天开门见山:“长征并不好走,你若愿意,我们今后别只做同事。”刘英没接话,半晌只丢下一句:“五年内不成家。”说完转身。那句拒绝像小石子,却在日后掀起涟漪。
二月初,大部队准备北渡乌江。毛泽东忽然将刘英调进中央纵队。晚饭后他拿着地图笑问:“小老乡,知道是谁要你来做纵队秘书长吗?”刘英摇头。毛泽东哈哈一声:“我。”紧接着补一句:“在后方太辛苦,这里正缺懂无线电又能做思想工作的。”语气轻松,却暗暗铺了情感伏笔。
接下来的几个月,中央纵队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飞夺泸定桥。张闻天与刘英隔三差五就因文件往来站到一起。每次对视,都想起遵义的那条街角。六月奔袭大渡河后,毛泽东曾半开玩笑地提亲:“张闻天不错,把他考虑一下?”刘英淡淡回答:“到达根据地再说,半路结婚,孩子没奶吃。”毛泽东默然。贺子珍此刻正顶着隆起的腹部翻雪山,他再清楚不过那份艰难。
1935年10月,中央红军抵吴起镇,与十五军团会师。野地里埋锅造饭,硝烟尚未散尽。夜深,张闻天靠着篝火递过一封手写信,只一句话:“红军有了落脚点,咱们也该有个窝。”刘英抬眼,火光里轻轻点头。当晚,两人把铺盖并在一起。无媒无礼,只要同意就是夫妻。
消息传到直罗镇,毛泽东拍手大笑,连夜骑马赶回来“闹洞房”。刚迈进低矮窑洞,毛泽东就嚷:“没酒没肉不算喜事!”大家跟着哄。张闻天局促搓手,刘英干脆摊开双手:“囊中空空,拿什么请?”毛泽东顺势提笔写下打趣诗句:“风流天子李三郎,不爱江山爱美人;而今当今在皇位,爱江山又爱美人。”写完对刘英说:“娘娘,你可得管好这位皇帝。”刘英笑答:“贺子珍才是娘娘,我只是打字的。”
喜闹背后,是战事的紧张。刘英仍旧提着电台随部队辗转。1938年延安整风,她协助张闻天整理文件,也借此保存了大量珍贵资料。1945年七大召开,毛泽东再次打趣:“娘娘,对大会议程可有高见?”刘英连声说:“我哪是娘娘,普通代表而已。”会场一阵轻笑,却没人忘记她在长征路上的那副小身板扛着数十斤电池翻冰山的身影。
新中国成立后,刘英随张闻天赴莫斯科,成了共和国第一批女外交官。二十多年前,他们正是在这里的课堂上相识。如今角色变了,身份变了,但彼此间的敬重未变。1955年回国,刘英升任外交部部长助理。办公室里,她常把文件码得整整齐齐,叠得像当年在雪山上背的电报草稿。
风雨在1966年骤然来临。那段特殊岁月里,张闻天一再被批判。刘英寸步不离,细心照看。有人劝她撇清关系,她只摇头:“革命不是一段路,而是一生的事。”1976年,张闻天病危,他攥住她的手:“将来补发的工资,一分不留,全交党费。”刘英含泪答应,又亲笔写下证明,念给他听。几小时后,这位曾经的总书记与世长辞,终年七十六岁。
1979年追悼会上,刘英神情沉静。有人问:“老首长走了,你最放不下什么?”她答:“遗稿。”正因为她几度转移藏匿,《张闻天选集》才能在1985年顺利出版。那一年,她七十九岁,仍坚持逐字校对。
2002年冬,刘英静静走完九十七年人生。按照夫妻二人生前商量,他们的积蓄悉数捐给了党组织。账册上数字不多,却记下了两个名字:张闻天、刘英。漫长征途,他们各自背过的电台、电池、文件、公文包都已老旧,但那句玩笑似的称呼还在人们口中流传——“娘娘”与“皇帝”。事实上,他们更像风雪里并肩行走的两个普通红军:一个发报,一个执笔,相互搀扶,把个人命运紧紧系在国家与民族的命运上,再未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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