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下午,天安门城楼上那位身着中山装、神采奕奕的共和国总理,曾在心底默念一个名字——陈氏。人群的欢呼声如潮水,可他仿佛仍听得见少年时院落里风吹过白芍药的沙沙声,也记得那双带着墨香的手掌,轻轻扶正自己歪斜的毛笔。舞台上是建国大典的宏阔,舞台下则是他与母亲宿命交织的漫长往事。
倒回到一八七八年秋,苏北宝应县城的陈家书屋内墨香弥漫。十四岁的陈氏正在帮父亲陈源誊抄诗稿,这位秀才出身的老书生把唯一的小女儿当作掌上明珠,琴棋书画样样让她涉猎,又教些浅显医理。旁人笑他“教女无用”,他却只道:“闺阁亦需见天地。”谁曾想,读书识礼的栽培,将来竟影响了一个国家总理的童年。
一九〇〇年,陈氏年方二十,花轿停在海州周府门前。这桩亲事被视作书香门第与科甲世家的珠联璧合。可好景只维系半年,新郎周贻淦突患痨病,弥留中最放不下的,是周家香火。族长痛心之余,决定从兄长周贻能处过继幼子恩来,盼望为“老十一”留一脉血。万冬儿含泪点头,懂事地抬手为小儿抹去额头汗珠。按照族谱礼数,这场过继让周家免于“无后”之责,也让陈氏在独守空闺时多了一个生命寄托。
半年后,周贻淦辞世。陈氏换下喜服披上素衣,二十岁的她转而承担起两份角色——遗孀与养母。她没有自怜,她更关心幼子能否茁壮。于是请来乳母蒋江氏,自己则划出每日清晨两刻钟,教孩子识《千字文》、描柳体小楷。她反复叮咛:“字写正,心就正。”一句朴素家训,被周恩来牢记一生。
同时期的淮安,万冬儿操持大家族的柴米油盐。她聪慧果断,既能裁决家仆争执,也会在年节时将账薄一字排好,让族中老人安心。周恩来常被带在身边,可他仍旧要喊她“干妈”。这种别扭的叫法折射出清末大户并宗、过继的复杂礼法,也让少年心中早早种下家国与责任的概念。
一九〇四年夏,陈氏带着周恩来到私塾,和先生商定功课。回程路上,孩子兴奋得一路背《岳阳楼记》,她却示意放慢脚步,指着田埂上的青蛙说:“读书要像它们听雨,先安静,再出声。”寥寥一句,成了周恩来往后处理繁难事务时的格言:先听,后断。
过继风俗之外,陈氏的日常更多是平淡。她擅画折枝芍药,一张薄宣纸反复勾勒,院里便栽满芍药。有人好奇,她淡淡回应:“花耐寒。”或许,也是在说自己。孩子学步时常踉跄,她便拉着小手在花间转圈;花瓣落尽,她收拢晒干,夹进书页。多年后周恩来忆起母亲,最先浮现的就是“白芍药”的气息。
一九〇七年,清江浦。万冬儿病重,十余年劳心终于压垮身体。九岁的周恩来守在榻旁,陈氏不眠不休。临别前一刻,万冬儿将小儿手交到弟媳掌心,低声道:“好好读书。”陈氏含泪点头。对周家而言,两个女人之间没有嫉恨,只有互托后代的信任,这一点在当时并不多见。
接连失去亲人与支柱,周家同样遭受经济滑坡。陈氏不得不变卖陪嫁细软,留出学费。外人或许感叹“书香门第终难敌时运”,然而她仍坚持每日给周恩来备好早课。夜深灯下,她手握朱笔批改蒙学作业,纸上零星油渍,正是省吃俭用的证据。
一九一三年,周恩来自东京回国,经天津转道淮安探望“娘”。风雪夜里,他看到陈氏已瘦骨嶙峋,却依旧坐在灯边抄《易》。短暂相聚,她只问一句:“学问可有长进?”他含泪回答:“娘放心。”母子对望,千言万语纳入一句承诺。次年春天,病魔终结了陈氏的生命,年仅三十六岁。
“母亲,我会让天下知道,你教出的学生没丢你的人。”这是周恩来在灵前的独白,只有守灵的八妈听见。百分之两的人生对话记录,就此成为家史片段。八妈随后接过抚养责任,她的慈爱与宽厚让少年得以在风雨中继续生长。
进入二十年代,周恩来奔走于欧洲与国内革命,风餐露宿。无论身在何处,他总抽空写信回家,附上西洋花种,叮嘱八妈替“娘”的小院添绿。白芍药由此越开越盛,香气飘满青砖黛瓦。
一九四九年建国后,西花厅落成。那片院子里首先种下的,不是玫瑰,不是牡丹,而是几丛来自故乡的芍药根。老工人回忆,总理亲自扶苗时,眼眶泛红却只轻声说:“她喜欢。”花开时节,远道来京的八妈推门而入,庭中一片素白,仿佛昔日宝应旧院重现。
如果把周恩来的人生成就拆解,会发现“严与慈”相生相伴:万冬儿留下外向、精干的性格基因;陈氏赋予他渊雅、沉稳的气质;蒋江氏与八妈让他懂得体恤百姓冷暖。多重母爱汇流,铸就那位“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少年,也支撑他后来日夜操劳却始终温和坦荡的总理风范。
白芍药还在,北京的春天年年如期。花影摇曳之间,陈氏那首自题的《菩萨蛮》遗稿尚存:“淡香无语拂尘纱,一帘新月照窗纱。”字迹娟秀,放在玻璃柜里,偶有参观者驻足。对不熟悉这段家世的人而言,那也许只是总理母亲的手迹;可在知情者心中,却是一段女性在乱世里用温柔与坚韧撑起家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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