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宪宗元和年间,襄阳刺史府。

大厅里灯火通明,可那气氛,冷得像是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住。

主位上坐着的,是威震一方的封疆大吏于頔(dí)。

此刻,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诗笺,眼神比刀子还利。

而台阶下面,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穷书生,这人名叫崔郊。

就在这张纸上,崔郊用了短短二十八个字,公然指着这位手握重兵的节度使骂,说他是“夺人家妻子的恶棍”。

要知道,在那个等级森严的唐朝,冲撞高官是什么罪过?

轻了流放三千里,重了直接掉脑袋。

但这首后来传唱千古的诗,究竟是怎么把一个落魄才子推向鬼门关的?

这事儿,还得从三年前那个破败的小院子说起。

那会儿的崔郊,是个典型的“寒门贵子”。

虽说顶着“五姓七望”之一清河崔氏的名头,可到了他这一辈,家里早就败落得不成样子了。

爹娘走得早,祖产也卖光了,除了满肚子的学问和一身硬骨头,他穷得就剩下书箱里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

为了活命,也为了以后能有个奔头,他只能寄居在汉南的姑母家里。

姑母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做点小本生意勉强维持温饱,家里统共也没几个干杂活的下人。

日子过得那是真清苦,本来崔郊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是枯坐冷板凳读书的命。

谁知道,那个叫“连翘”的婢女,就这么闯进了他的视线。

连翘虽然身份是婢女,可长得那是明眸皓齿,更难得的是懂音乐、通音律。

每当月亮爬上柳梢头,崔郊在窗户底下苦读,院子里总能飘来若有若无的哼唱声。

那声音清脆婉转,就像春风吹进了枯井里,让这个落魄书生的心,一下子就乱了。

一来二去,书房那股子清冷的墨香里,就多了几分红袖添香的温情。

其实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桥段。

无非是他读书累了,她端来的一盏热茶;无非是她在溪边洗纱,他远远投去的一个深情眼神。

在这个破败的小院里,两颗年轻的心,就这么越靠越近。

对崔郊来说,连翘不光是心上人,更是他灰暗日子里唯一的那点亮光。

而在连翘眼里,这位崔公子虽然穷得叮当响,可眉宇间那股子才气和温柔,是旁人怎么也比不上的。

情到浓处,总得有个承诺。

那是个暮春的午后,趁着姑母出门还没回来,崔郊拦住了正要去后厨的连翘。

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连翘羞得满脸通红,从头上拔下一枚根本不算值钱的木簪,塞进了崔郊手里。

她轻声说:“公子只要不负我,这簪子就是咱们的定情信物。”

就这一刻,俩人私定终身。

为了给连翘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崔郊决定豁出去了。

他要进京赶考,求取功名。

他心里清楚,只有金榜题名,才有资格把连翘从姑母手里赎出来,明媒正娶。

走的那天,连翘把攒了好久的碎银子,偷偷塞进了崔郊的包袱里。

长亭外,古道边,没有长篇大论的誓言,只有一个盼着他回来的眼神。

崔郊一步三回头,心里暗暗发誓:等我穿上红袍的那天,就是娶你进门的时候。

可老天爷最爱干的事儿,就是捉弄苦命人。

崔郊在长安苦读了好几年,那是信心满满地进了考场,结果放榜那天,名落孙山。

在那个“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年代,落榜其实是常态,可对崔郊来说,这就是天塌了。

盘缠花光了,前途也没了,他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灰头土脸地回了汉南。

回来的路上他还在想,没事,至少还有连翘。

哪怕没有功名,俩人一起努力,就是去耕田织布,日子也能过下去。

可当他满心欢喜地推开姑母家的大门时,等着他的,却是一个晴天霹雳。

姑母的生意黄了,为了抵债,家里的下人全被遣散。

而那个才貌双全的连翘,因为长得太漂亮,被本州的刺史于頔一眼相中,花重金买进了刺史府。

从自由恋爱的爱人,变成了豪门深宅的姬妾,这中间的落差,简直像是从人间掉进了地狱。

崔郊疯了一样冲到刺史府门口。

抬头一看,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着,高耸的围墙就像一道天堑。

门口站着的士兵手拿长枪,眼神冷得吓人。

那一刻,崔郊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墙里面,是他日思夜想的爱人;墙外面,是他卑微如尘埃的身世。

一道门,硬生生隔开了两个世界。

接下来的日子,崔郊就像个游魂,整天在刺史府周围转悠。

他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地望着那高耸的飞檐,哪怕能看一眼熟悉的背影也行啊。

可是,侯门深似海。

进进出出的全是达官显贵的马车,哪里有连翘半个影子?

转眼就到了寒食节。

按照唐朝的老规矩,这一天,深宅大院的女眷和婢女,能出府踏青、折柳插门。

这可是崔郊最后的机会了。

天还没亮,他就守在了刺史府必经的路口。

寒风刺骨,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死死盯着那扇大门。

终于,大门缓缓开了。

一群穿得光鲜亮丽的女子走了出来,虽说换了锦衣华服,但崔郊一眼就在人堆里认出了连翘。

她瘦了,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

崔郊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四目相对,恍如隔世。

连翘手里的柳枝“啪嗒”掉在地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刚想说话,就被身边的同伴警示地拉了一把——她是刺史的人,私会外男,那是要受家法的。

千言万语,全堵在嗓子眼里。

崔郊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诗笺,塞进了连翘手里。

还没来得及多说哪怕一个字,连翘就被同伴匆匆拉走了。

只留下崔郊一个人,站在飞扬的尘土里,看着马车远去,肝肠寸断。

那张诗笺上,写着他这几天呕心沥血写下的绝句: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这首诗,字字泣血。

前两句,他用了西晋石崇宠妾“绿珠”的典故。

当年权臣孙秀看上了绝色的绿珠,硬要抢。

石崇不给,孙秀就诬陷石崇谋反,最后石崇被杀,绿珠跳楼殉情。

崔郊把自己比作无能为力的石崇,把连翘比作忠贞的绿珠,而那个强取豪夺的“孙秀”,暗指的就是刺史于頔。

后两句,更是道尽了阶层鸿沟的残酷。

一旦进了这豪门深宅,就像掉进了大海,曾经的恋人“萧郎”,从此只能是陌路人。

这首诗,既是情书,更是控诉。

崔郊以为,这一面之后,就是永别。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首诗竟然传到了于頔的手里。

也许是连翘伤心过度被人发现了,也许是有人告密。

没过几天,一队凶神恶煞的差役就闯进了姑母家,不由分说架起崔郊,直接拖到了刺史府。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崔郊跪在地上,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那首诗里把堂堂朝廷大员比作逼死人命的奸臣,这是大不敬。

于頔读着诗,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崔郊闭上了眼睛,等着命运的审判。

是杀头?

还是下狱?

突然,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死寂。

于頔猛地一拍桌子,大声说道:“好一个‘侯门一入深如海’!

好文采,好深情!”

崔郊惊愕地抬起头。

只见于頔从主位上走下来,亲自扶起了崔郊,脸上非但没有怒气,反而带着几分欣赏和责怪。

于頔拍着他的肩膀说:“先生有这么深的情义,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太小看我于某人了,难道我是那种夺人所爱的小人吗?”

说完,他大手一挥,立马命人去后堂请连翘。

不一会儿,连翘被带到了大厅。

看到崔郊安然无恙,她喜极而泣。

于頔指着崔郊,对连翘说:“这位才子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敢写诗骂我。

既然你们情深义重,我今天就做个顺水人情。”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于頔当场宣布:消除连翘的奴籍,把她归还给崔郊。

不仅如此,他还命管家取来了一大笔银两,送给二人当回乡的盘缠和嫁妆。

这一转折,简直比戏文还要精彩。

原本以为是一场血腥的问罪,最后竟然成了一段千古佳话。

那天走出刺史府的时候,阳光格外刺眼。

崔郊紧紧握着连翘的手,感觉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他们对着刺史府深深一拜,然后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于頔因为政绩卓著,官至宰相。

而他在汉南“赠婢成人之美”的故事,也随着崔郊的那首诗,传遍了大江南北。

人们常说,权力和欲望,最容易腐蚀人心。

在那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像于頔这样的封疆大吏,想要处死一个穷书生,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他没有。

当他读懂了诗里的悲愤与深情,他选择了放下权力的傲慢,成全了一对卑微的恋人。

这不仅仅是宽容,更是一种强者的自信与风度。

崔郊这一辈子,仕途不顺,写的诗也大都散失了。

但他又是幸运的。

因为这一首《赠去婢》,他的名字穿透了千年的时光,依然鲜活。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这一句,写尽了世间多少爱而不得的辛酸,道出了多少阶层阻隔的无奈。

一千多年过去了,大唐的盛世繁华早已化作尘土,于頔的丰功伟绩也鲜有人提及。

但每当人们在爱情中遭遇无奈,在现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时,总会下意识地念起这句诗。

它不仅仅属于崔郊和连翘,它属于每一个在命运洪流中,试图抓住那一点点真情的人。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因为深情,所以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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