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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 作品

首发于微信公众号早点读书

把名著拉下神坛,陪你读进心里

我第一次读《儒林外史》的时候,只想为范进擦一把辛酸泪。

不是一个因为中举而疯掉的可怜虫,是一个被考公这个念头熬了整整三十四年的老男人。

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四岁,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他在考场里冻得瑟瑟发抖;别人升官发财买房买车,他拿着个破篮子去卖家里最后一只能下蛋的老母鸡。最后中了,他疯了。

被一巴掌扇醒之后,他当了官,被人捧着,可他的人生再也没有回来过。

范进只是《儒林外史》给我们看的第一个人。

往后再翻几页,那个在贡院里哭得满地打滚、差一点把自己撞死在考桌柱子上的是周进,那个从淳朴农村小青年堕落成投机家的是匡超人,那个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为贞节而死还在大喊死得好的是王玉辉。

而在这本书最开篇的第一页,吴敬梓偏偏先放了一个名叫王冕的人。

朝廷派人三番五次来请他当官,他不去,家里穷得叮当响,被村里人嘲笑不会做人,他根本不在乎。

一个在第一回就出场且此后与主线故事没有任务纠缠的放牛少年,吴敬梓为什么要拿他来做开场白?

因为在吴敬梓的心里,读完这本《儒林外史》就可以不必重蹈书里的覆辙了。

所以他把最好的结局和最清澈的灵魂都给了王冕,让他成为了一座灯塔——你们可以选做范进,也可以选做王冕。

但你要问我,为什么那么多人读不进《儒林外史》?

因为它太轻了,轻得像一根针,冷不丁扎进你最怕别人发现的那个伤口。

我们都听过范进中举,好像那只是一个古老的科举笑话。

可二十四岁工作的你应该清楚:一个决定考公务员的人连考三十四年才被录取,在那个六十岁都要准备退休的古代职场,他的后半辈子基本上已经被命运否定完毕。

但命运偏偏开了一个玩笑——当他卖完了家里唯一值钱的母鸡,落魄到变卖家产维持日常生计的当口,中举的那份文书偏偏送到了他家里。

范进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

他把所有的屈辱、被丈人辱骂的三十年、被乡人瞧不起的三十年,一口气全吞回肚子里。

然后他“往后一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醒来后披头散发跑出大门,疯疯癫癫拍着巴掌大笑:“噫!好了!我中了!”

那些小学、初中课本里看不到的这一段,是吴敬梓一生最狠的讽刺。

对于范进来说,中举不再是所有困境的解脱,他用近乎狂乱的咆哮去庆祝,是因为他终于从外界赋予了你必须赢的枷锁里逃离了出来。

而这条沉重的铁链,被他自己心甘情愿戴了三十四年。

再看匡超人,这个角色我每次读到都会气得把书合上缓一缓。这世上最让人心痛的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做了坏事,而是一个好人——一个原本淳朴孝顺的少年,一步步亲手变成了连自己都瞧不起的那种人。

他流落在杭州街头靠拆字糊口。

好在潘三接济了他,好吃好喝供着他,让他做赌局抽头,替潘老爷弄假公文,甚至帮他找考场枪手来替考。

他起初心里不愿意,但还是都干了。

最终他背叛了那些在他一贫如洗时帮助他的人,抛弃了重病的发妻,攀上权贵娶了更有家世的官宦小姐,还对自己的过去大言不惭:“我的文名也够了。”

《儒林外史》残忍地告诉观众一个真相:不是每一个善良的人都能善良到底。

科举取士让人们只能在考中和什么都不成里面二选一时,总会有太多好人被连累得龌龊,总会有太多曾经的抱负被磨成一副利己到刺骨的孤寒。

吴敬梓自己也是那样。他出生于安徽全椒的一个显赫家族,他的曾祖父是顺治年间的探花,家族五人中有四人进士,俨然是当世最顶级的学霸世族。

可等到吴敬梓自己参加科举考试时,18岁中了秀才,此后的23岁、26岁、20岁三次乡试接连落榜。

到了36岁,一纸“博学鸿词科”的加试诏令,他又因病未能赴考。

最终,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可怜的秀才头衔。

从万众期待的豪门子弟,到被人耻笑不肖子孙,他体会过父母官把我当精神错乱,亲戚朋友把我当反面教材的人生至暗时刻。

可当他看透了所谓功名的本质,他终于成了一个不再纠结自己为什么没赢的人。他在南京的秦淮河畔定居下来,一贫如洗,连冬天的寒冷都无力抵御。

好友程廷祚曾看到他冬夜无柴取暖,只好绕着城外跑步,大声叫喊直到全身出汗,以此驱寒。

这个被人耻笑了一辈子的穷酸秀才,最终写下了这部不朽的《儒林外史》。

他之所以要把王冕放在首页开篇,是因为这部书里每多一个被欲望腐蚀的范进、一个被环境同化的匡超人,吴敬梓就越为庆幸自己做出了相反的抉择。

王冕是第一页的灯塔,那些沉沦在后面的追名逐利者,只是一个决定走上浮桥的他自己。

这大概就是写作对一个人最大的救赎:哪怕在书里虚拟地选择一次,也算没有辜负那个在寒夜里绕着城墙跑步的自己。

别以为《儒林外史》只属于三百年前那些考八股的清朝书生

我们今天依然活在一个被功名富贵衡量生命价值的世界里。

我们上班就是古代人的赶考,年终绩效就是古代人中了县试府试,学区房的挤破脑袋和古代人捐监入贡如出一辙。

那场在杭州市中心某栋老旧办公楼里的面试,深夜你依旧能听到万籁俱寂中有人发出绝望的长叹。

马纯上马二先生那句为了做官而编出的至理名言,被学者张天翼一语道破:“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进小学、进中学、进大学、留洋。那样子才能给你官做。”

现代版本的马二先生,正插在每个阶梯教育的断层上大放厥词。

这难道不是我们所有人面临的困局吗?

《儒林外史》那些被讥笑百年的面孔,照样在无数次无意识的精神内耗里,在每一次自我否定与自我勉励间,日复一日地活在当下。

如果非要说这部巨著在将近三个世纪的轮回中留给了我们什么,那一定是鲁迅先生评价的那句话:“秉持公心,指摘时弊。”

公心,就是即使在这个浮躁、名利、恐慌、焦虑弥漫不散的世道里,你要学会分辨:什么值得你用一生去赢,而什么东西,压根不配。

是那个被世界唾骂也无所谓的王冕,还是那个终于被一巴掌打醒的范进?吴敬梓把答案交给了我们手中的选择。

很多人把《儒林外史》理解成反科举、反八股的控诉书,其实这个理解窄了。

吴敬梓本人并不见得完全厌恶科举,他18岁中过秀才后,长达十余年间依然逢试必考,不能说他对这个制度没有太多太深切的希望。

他憎恶的不是科举这个模式本身,而是只有一条路能做人的偏执。

于是你要问我,那个五十四岁中了进士的范进活到了最后,真值得庆贺吗?

没有任何人会真心认为他是废物,在他考上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趋之若鹜地前来说贺。

但他是被那一巴掌提前打醒了,还是从癫狂中被强制拉回了心平气和的状态,然后继续按照所有人都认定的体面路,走完了一辈子?

读《儒林外史》,最害怕的不是范进的疯癫。

那是他们一生中最有人味的时刻——他终于敢让三十四年积攒的委屈与狂喜同时呛满身体,把那个长期被伪装成好丈夫、好女婿、好孩子的皮囊卸了干净。

最恐怖的是被一巴掌扇醒之后才是范进真正被异化的开始:他又变回了所有人眼中的那个正常人,假装像往常那样吃饭喝水与人际交往。

但我们做了一辈子正常人。

我们精于计算利弊,从不大笑失态,把规规矩矩考大学、找好工作、买房还贷叫做体面,从不敢在拥挤的地铁里对着虚空说一句我真想活得和我自己一模一样。

而王冕的存在,就像一个温柔而残忍的对照:他穷,快活,无官且自由,他或许是书中唯一一个从没疯过也不会再疯的正常人。

所以回到最初的提问:为什么你总觉得读不进《儒林外史》?因为那些夸张情节与荒唐人物,恰恰不是为了让你嘲笑古人。

它们全都是我们里里外外真实的模样——一个被内卷时代时刻裹挟着疯跑、却不敢停下来思考你到底要什么的中年人。

是那些被家长、被社会强加给你的必须赢的压力,最终让你变成了自己也曾看不起的范进。可笑的是,你被扇醒后,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活着。

所以王冕或许等不到我们读完整本书的那一天了。他也许正在书的第一页,吹着故乡田埂上的风,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旧书。

他已经等了三百多年了,不在乎再多等你几年。

等你什么时候从考场里走出来,不再因为落榜或中榜否定了生活的全部意义的时候,再去找这位画荷花的放牛先生聊一聊吧。

你会听见他在夕阳底下,对着一池疏疏淡淡的荷花,不紧不慢地跟你说: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

你读懂了这句话,也就读懂了他为什么偏偏要在整个故事开始前,就把这句话放在你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