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9月6日拂晓,台北马场町靶场的空气带着潮湿的咸味。短促的哨声划破寂静,五名宪兵押解一位头发花白的上校走向靶墙,记录卡上写着:陈利华,61岁,籍贯广东梅州。三声枪响,尘埃落定,这位在国军军衔榜上混迹三十余年的“老陈”就此了结。
枪声传到对岸的厦门,不过是一声模糊的闷响。闷响背后,却埋着一段自1949年10月26日起算的秘密。当日午夜,解放军第28军沿龙蟠港、烈屿滩头突击金门,本以为“几小时举岛”,实战却急转直下。岛上由胡琏接手的第12兵团堆满火炮与硬化掩体,远非情报所示的“虚空”。
潮落,战士们往往被滩涂暗礁割伤,火力又被压在沙丘。253团政委陈利华在北山村外刚跃出登陆艇,肩胛便中弹。溃乱之际,人声嘈杂,哨音、爆炸与咆哮交织。四小时后,北山民宅间遍布尸体与燃烧的木梁。
不得不说,陈利华算狠。血流不止时,他注意到倒在墙角的国军少尉陈开中:身形相近,胸口弹孔透亮。陈利华拖尸易装,再抹一脸灰土,躲进一处石壁。又冷又饿地挨到天色微亮,他被自家炮火掀翻的尘雾完全遮住,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古宁头战结束后,国军宣称歼敌八千。解放军统计,登陆官兵九千余,最终被俘五千零三十七,阵亡三千八百二十三,失踪五十二。失踪名单里,陈利华排在第四十五位;军部写下“推定牺牲”,归档。
国军清点战后尸体时,没分辨出被顶替的陈开中。陈利华以少尉战俘身份收容,随后补入“反共救国军”预备队。1952年,他顺势报考陆军军官学校第十九期,凭旧日写作功底,在“战地心战”专业拿了前五名。有人笑他,“老陈,这书念得比岛上的弹壳还快”,他只拎茶杯轻答一声:“混口饭。”
同批俘虏里,还有卫生员赵宝厚转行军医、射手刘振富改行邮务员。对岸冷月同照,各有活路。值得一提的是,台当局对这群“生面孔”始终狐疑,隔三岔五整肃。陈利华表面随波,暗地却在剪报时留心大陆消息。1956年后,台湾邮路偶有家乡报纸,他会细细折叠存放抽屉底:盐城、徐蚌、沪西,这些旧战地名让他彻夜难眠。
1978年,改革春风吹到香港。经商的梅州同乡陈某往返金港之间,成了他寄信求援的唯一渠道。“回家看看,哪怕走一趟祖坟也好。”短短一句,被陈某记在小本上,却转手交给保密局。事发当天夜里,陈利华被带走,住宅仅剩妻子和三个孩子面面相觑。
1980年5月台北军事法庭开庭。检察官追问潜伏目标,他沉默半晌,说出一句平静的话:“我始终是中国人。”庭上有人低声议论,“他到底哪边的?”局促喧哗间,木槌敲击显得格外突兀。
与此同时,福建前线正清点金门战役遗留档案。失踪干部栏久封未动,直到1982年,一张台报剪影被辗转送到梅州,几位老兵凑近看那上校遗像,沉默再三,道一句:“像,也许真是他。”名单之后再无更改,时间却给了另一种注解。
1983年冬,陈利华长子陈启明抵达梅江河畔。村口老者打量这位台湾青年,啧啧称奇,“眉骨跟老政委一个模子”。故宅残垣,枯井旁草木仍盛。陈启明掏出父亲狱中寄来的素描:一幢矮屋、一丛竹、一行注脚。纸页微黄,墨迹斑驳,却把南粤潮湿的风带回了北回归线的另一端。
回看当年金门,国军在1953年树起忠佑冢,碑名刻四千五百零八人,远高于官方公布的“一二六七”。数字冰冷,背后都是血肉;而生者的命运,有时更像被战火踢散的棋子,随手落子,再难归位。
有意思的是,岛上现存的53号洞窟壁面仍残留“253团战斗口号”,铁红色油漆斑驳。游客偶尔路过,拍照打卡,却未必知道口号的书写者正是陈利华。历史留下字迹,却未能留下他本人,这或许是最无奈的对照。
陈利华倒在异乡,档案却在大陆封存。人散之后,战争的硝烟早已吹淡,但那张“推定牺牲”表格依旧夹在褪色的档案袋中,没有改动。若有人细看,会发现袋角用铅笔圈了一句话——“待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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