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五月初的太行山区,山风带着草木的潮气掠过村头。清晨五点,伯延公社的广播喇叭忽然传来消息:中央来人了。鸡犬相闻的小山村,瞬时像被拨动的弦,紧张又好奇。
从石家庄出发的吉普车没有前呼后拥。车里只有周恩来、邓颖超和两位工作人员。大路尘土飞扬,车身被蒙上一层土灰。路旁老乡探头张望,认出车窗里那张熟悉的面孔,赶忙摘帽作揖。周恩来放下车窗,挥手致意,声音不高却分外清晰:“别麻烦,大家照常干活。”这句话成了那天清晨最温暖的问候。
伯延公社在前一年就办起了群众食堂。文件上说好,标语上也写着“共产主义一大步”,可到底是好是坏,谁也不敢轻易评说。周恩来此行的任务,就是把真实情况摸准,拿到北京去。
头一天下午召开的干部座谈会,氛围拘谨。十来个基层干部嘟囔着各种“成绩”,词句像同一张模版里刻出来。“方便、团结、节约”,这些词在屋子里来回盘旋。周恩来俯身记录,却不置可否。暮色降临,他站起身:“明早再听群众怎么说。”
次日一早,十二位社员代表被请进会议室。大伙对视,犹豫不语。周恩来笑着指指墙上的画像:“我和照片里那人是同一个,你们放心说。”众人仍旧拘束,只点头称是。突然,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抬头:“说实话行不?假话俺说不出口。”一句话把沉闷的空气撕开。周恩来顺势追问姓名。对方挺直腰板:“俺叫张二廷。”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张二廷如倒豆子般把积压已久的苦水全盘托出:食堂分量少,孩子们吃不饱,青黄不接时只靠野菜充饥。末了,他补上一句:“总理,要是咱再不想法儿,来年怕是连您老人家都没粮了。”简短的几句话,砸在屋子里,如石落深井。
会后,周恩来捧着茶杯立在窗前,良久无语。夜深灯寒,他把笔记反复翻看,圈出张二廷的名字。随行干部悄声问:“总理,今晚是否休息?”他只摆手:“还差得远呢。”
凌晨的伯延槐影深浓。天刚蒙蒙亮,周恩来和邓颖超徒步去了张二廷家。土坯房门半掩,四个孩子挤在一张土炕上,哥哥用袖口给弟弟擦鼻涕。张二廷正蹲灶台前抠火眼。一锅高粱面糊糊,寡淡的味道随热气飘散。周恩来弯腰进门,轻声招呼:“二廷,起这么早?”张二廷回头,瞬时愣住,手里草把掉进火塘。
寒暄几句后,周恩来问起孩子学会识字没有。得知大女儿十岁却还没进学,周恩来蹲下身摸摸女孩的头:“都说女子能顶半边天,你愿不愿去北京看看?”小女孩怯怯抬眼,没敢答话。张二廷忙摆手:“孩子多,俺自己扛。”周恩来正色说道:“我给你养个女儿,放心,等她长大再送回来。”屋里一时寂静,只听见灶膛里木柴炸裂的轻响。张二廷的眼眶湿了,却只是连连作揖。
当天下午又一场座谈会,周恩来把张二廷请来,让他坐在自己左手边。席间他提议取消统一食堂,改回各家自炊,并强调“群众同意才是硬道理”。不少干部面面相觑,半晌后一齐点头。随后三天,周恩来换着食堂就餐,常常突然拐进陌生院落,和老乡围着锅台唠嗑。有人请他尝一勺糊糊,他毫不推辞,放凉吹口气吞下去,然后详细记录原料配比、油盐用量。
五月六日晚,公社操场上小雨淅沥,几百名社员自发赶来送行。路灯昏黄,人群让出一条小径。有人嘀咕要维持秩序,周恩来摇头:“让他们站着。”他一步三回首,频频拱手,道别声此起彼伏。
凌晨三点,周恩来在驻地的电话机前播通上海。话筒那端的毛泽东听完汇报,沉吟片刻,在电报上批示:各地党委务必核实,食堂去留由社员自行商定。十几行钢笔字,改变了全国数万座公社的餐桌,也给伯延带来久违的炊烟。
盛夏时分,伯延的沟沟坎坎又绿了。张二廷家的小院里,正晾晒着辣椒和谷穗。邻居们常提起那场“敢言座谈”。有人问张二廷:“你怎么就敢当面顶总理?”他笑着摆手:“那会儿肚子咕咕叫,胆子就大。”话虽朴实,却点中要害——民以食为天,饥饿时最能逼出真话。
次年收成稍有起色,社员重拾自留地,一家家灶台又亮起火苗。王大娘说,锅底那层锅巴的香味,比公社大灶里的白面馒头更让人心安。没人统计过具体增产多少,可粮仓里再没见过空荡。
张二廷的大女儿最终还是留在了家乡。周恩来后来多次托人带信,询问孩子的读书情况,还寄来新棉布和铅笔盒。信里写道:“读书识理,长大回报乡亲。”字迹遒劲,折痕整齐,如同当年那位风尘仆仆的总理,干净利落,又饱含深情。
一九七六年初,噩耗传来,伯延村口的石碾旁围满了人。有人把旧报纸贴在墙上,黑框里是周恩来的遗像。张二廷站在最前面,帽檐压得很低。人群默默垂首,风吹过干涸的河床,黄沙漫起,像在给逝者轻轻覆土。
多年过去,伯延的村道铺上了青砖,新式收割机取代了旧木犁,那口曾经熬糠菜的铁锅早已锈迹斑斑,但村民的家里仍保留着一方火塘。每当新麦下场,总有人忆起那位总理的脚步声,说他当年留给这片土地的,不只是一纸批示,更是一种“敢把真话挑出来说”的底气。也正是这份底气,让山里人的饭碗再没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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