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九年,宁波府慈溪县的街道上,大大的“回避”、“肃静”的牌子排列两旁,向远处延伸。一位从京师来的官员因公到此访查。百姓们被衙役驱赶得远远的。忽然,一位十来岁的孩童拦停了轿子,衙役们大声呵斥,但是孩童不为所动。京官不悦地探出头来,质问孩童为何挡住去路?见到本官为何不下跪回避?孩童笑了一笑,举起身后的书包,说书里装着孔圣人,你做官的也是读书人,竟然让孔圣人向你下跪?官员哑口无言,默默摆摆手,什么也没说绕道而去。
这个孩童就是赵文华。
赵文华(1503~1557),字元质,号梅村,明朝中期大臣,慈溪县城骢马桥南(今江北区慈城镇)人。嘉靖八年 (1529年)进士,授刑部主事,认严嵩为义父。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任工部侍郎时巡视东南防倭事宜,返朝升工部尚书,加太子太保,继以右副都御史总督江南、浙东军事。后因筑正阳门楼不力,又以骄横失宠被黜,革职后病死,追赃时查出贪污军饷十万四千石。
在《明史》记载里,赵文华绝对是一个反面人物。他巧意媚上,攀附严嵩;他诬陷忠良,迫害张经。张经,就是那位镇压过大藤峡瑶族起义,又打出过“王江泾大捷”杀死2000倭寇的名臣。由于赵文华诬奏张经出师观望不前,严嵩也倒打一耙,将军功归于赵文华和胡宗宪。张经反而被嘉靖下旨在菜市口砍了脑袋。
就这么一个人,大奸臣严嵩的顶级跟班、“狗-腿-子”。却在今天的宁波江北慈城,有一座赵公祠专门纪念他,该祠建于明万历年间,因为年久失修和战火损坏,先后历经三次重修。很显然,与史书里近乎小丑的形象相比,赵文华在家乡人民的心目中,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好官。
赵家在慈溪乃书香世家,但赵文华幼年丧父,家道中落。他在国子监读书时认了担任国子监祭酒一职的严嵩为义父,然后嘉靖八年考中进士,最后做到工部尚书。可以说,他与严嵩在未发达时就确认了义父义子关系,与在严嵩登顶内阁首辅,位极人臣之后,再趋炎附势,跪倒严府认作义子干儿的那些小人还真不一样。他两人结为父子关系时,赵文华不到26岁,严嵩的儿子,后来的“小阁老”严世藩才15岁不到。
这是一群压根没有进入政坛前沿的小官僚群体,没什么大权势。
严嵩后来按部就班升为吏部尚书,长期待在南京任职,与北京的政治中心不搭界,在嘉靖十七年,1538年进京觐见嘉靖皇帝时,正好参与到了“大礼议”之争的尾声,严嵩适时地改变了自己地立场,靠着吹捧嘉靖的观点,才获得了最终晋升的机会,一直当到内阁首辅。
所以说,在微时结为父子关系的严嵩、赵文华,不过是一个欣赏对方的才华清水衙门官僚,另外一个家无父兄依托,需要有个人帮衬一下的穷困书生之间的联谊罢了。你要说一个管教育的国子监祭酒,一个从三品官对赵文华有啥帮助,我看也是很有限的。毕竟当时参加科举考试,考生都要去拜见主考官,认个“座师”,都是风气。严嵩、赵文华就是一个师生友谊罢了。至于后来严嵩发达,赵文华水涨船高,那是他买股票买对了,运气撞上了。
赵文华本身也不见得是多么趋炎附势,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还有点愚蠢。比如,他向嘉靖皇帝进献“百花仙酒”,跟皇帝吹牛这酒多么好,可以延年益寿,本意是看着嘉靖喜欢炼丹,所以特地给这酒加了点Buff。但是,吹得太狠,说秃噜了。赵文华居然说:俺的老师严嵩就经常喝这个,是小的送的,皇帝你看俺老师多健康长寿!当年严嵩已经七十多了。这就把嘉靖的瘾头给勾上来了,立马传严嵩来见。
嘉靖问:严老倌儿,大胆!这么好的东西你为啥自己喝不献给我?
严嵩一脸懵:皇帝我不知道啊,我一辈子不吃药的,至于我为啥活这么久,臣也不知道咋回事啊!言外之意是,我根本不知道这酒是药,就是随便喝的,它能否延年益寿,真不知道。《明史》“臣生平不近药饵,犬马之寿诚不知何以然。”
嘉靖一想,对啊,这事没法证明的。一笑了之,过去了。
至此,严嵩对赵文华还有点意见:你小子乱说话,差点把老夫给搁进去!赵文华眼见得罪了严嵩,吓得跪地痛哭,最后还花了大价钱托严嵩老婆说好话,才暂时挽回了“父子情”。所以,硬要说赵文华是严嵩的跟班非常勉强,两人很可能面和心不和,早就反目了未可知。
嘉靖三十三年五月,张经总督江南、江北、浙江、山东、福建、湖广各省兵马,开始力图扫平江南倭寇之患。调集了大量兵力,什么广西狼兵、四川土兵都纷纷入援。但是,前后准备了快一年,也没啥动静。嘉靖忍不了,就派了赵文华到浙江“祭海”,顺便查查张经到底在干嘛。
当时,嘉靖已经非常着急了,给张经充足的人力物力,勒紧腰带往南面输血,倭寇却仍然在沿海地区穿州过县,肆意劫掠,如入无人之境。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在这个背景之下,赵文华作为皇帝亲派的监军,上疏弹劾了张经,指责其养寇自重,徒损钱粮,畏敌不战,贻误战机。这几乎就是秉承嘉靖执意写得调查报告,说不上多么诬陷,只是据实把浙江前线不好的一面给反馈到北京。
导致的结果是,赵文华不来,张经不打仗。赵文华一来,立刻打出了王江泾大捷。张经是南方世族,与南方地方官员和士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倭寇问题,本身就是日本浪人与江南士绅互相勾结的海商集团。张经的所谓“等候时机”的借口,深度探究之下细思极恐。
所以,最后张经丢了脑袋。
赵文华南征回朝后,因为疲劳过度生病。到四月,嘉靖命他主持修正阳门,至八月,是严首辅上奏请嘉靖准许赵文华辞官回家养病,他说赵因为抗倭疲疾无力监修。实际上是,正阳门的门头需要一根顶级大木,这种大木需要从四川贵州等深山老林里砍伐,然后往北京运,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赵文华搞不定这事,批不到钱。所以《明史》说他:自己家宅子恢弘气派,被嘉靖站在景山上望见,问:这谁的宅子?太监回答:赵文华。于是派人上他家一看,他家宅子有那根大木。于是嘉靖生气,免了他官,拆了他宅子来盖正阳门。
这种说法就属于演义了,不大可信。
赵文华八月从京回家,听闻是九月暴毙。在一个亭中停留时,死掉的。《明史》:“文华故病蛊,及遭谴卧舟中,意邑邑不自聊,一夕手扪其腹,腹裂,脏腑出。遂死。”自己揉肚子把自己揉死了?还腹部崩裂,内脏都流出来了?降龙十八掌揉肚子吗?用劲这么大?把肚子都弄破了?
诡异得很。赵文华到底是什么病?按现代医学猜测,第一,急性胃出血。第二,热射病。
赵文华死后,嘉靖倒确实对他意见很大,派人查他。给事中罗嘉宾上书皇帝,弹劾赵文华侵吞军饷,数额高达十万多白银。嘉靖更为恼火,下令抄家追赃。由于抄家时赵文华的财产不够,这笔钱按规定由他的子孙以充军来代赔。于是这笔钱一直赔到了万历十一年,还只赔了一半。有人实在看不下去,说算了吧。然而明神宗谨记爷爷的教诲,一定要他的子孙接着赔,要么赔光,要么死光。
赵文华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官僚,没作出什么惊天伟业,也没干得太伤天害理。身后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命中该着,逃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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