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县令夫人为了博得一个“贤良淑德”的美名,亲手布下了一个局。
她谎称我偷吃了第七根海参,实则碗中本就只有六根。
衙役手中的杀威棒一下下重击在我的膝盖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哭喊着认罪,只求速死。
就在老爷要将我发卖去那肮脏的勾栏瓦舍时,夫人却如菩萨般降临了。
她拭去眼角的泪,当众揭开了“真相”,证明我是被屈打成招。
她用我的一双废腿,换来了教化老爷“仁慈断案”的佳话。
世人皆赞她心慈面软,乃是当世活菩萨。
只有我,拖着半身不遂的残躯,在某个雪夜,像一条无家可归的老狗,冻毙街头。
再睁眼,烈日灼心。
那一轮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刺得我双目生疼。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熟悉的红漆食盒,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近乎癫狂的狂喜。
我又回到了给老爷送饭的这一日。
一切都还来得及。
既然你们夫妻二人如此爱演戏,那我便亲自搭台,送你们一场更精彩的大戏!
我并未如前世那般直接踏入衙门正门。
而是身形一转,如滑腻的游鱼,钻入了一条阴冷潮湿的小巷。
夫人自以为御夫有术,与老爷琴瑟和鸣。
殊不知,男人终究是管不住下半身的。
在那衙门后巷的深处,老爷早已金屋藏娇。
那女子住得极近,每逢午休,老爷便会通过暗道前去私会,行那云雨之事。
这也是我前世送饭时,因避雨误入才撞破的秘密。
四下无人,只有蝉鸣聒噪。
我掀开食盒盖子,指尖微动,将那包预先准备好的药粉,细细洒进了浓郁的汤羹之中。
粉末入水即溶,瞬间了无痕迹。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拎着那加了“料”的食盒,走出了阴影。
回到府中,内堂一片静谧。
夫人正端坐在那张名贵的黄花梨太师椅上,手中捻着佛珠。
听见动静,她眼皮未抬,只淡淡扫了我一眼。
“送到了?”
我垂首敛目,恭顺至极。
“回夫人,已送到了。”
“中途可曾有旁人碰过?或是......你偷偷打开过?”
她的声音温柔,却暗藏机锋。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惶恐之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怎敢!这一路都是抱在怀里,直接交到了衙役大哥手中,绝未经过他人之手。”
见我如此驯服,她满意的点点头,眼底那一抹疑虑散去。
“起来吧,你是个踏实可靠的。”
我谢恩起身,退至一旁侍立。
低垂的眼帘遮住了我眼中那一抹森然的冷意。
上一世,她也是这般问我,那是为了确认她的“海参局”万无一失。
而这一世,我依旧如实作答。
只是那汤里的佐料,怕是要让这出戏的走向,彻底脱离她的掌控了。
整个午后,我都如隐形人般守在夫人身侧。
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想必是在心中一遍遍推演,晚上该如何发难,如何冤枉我,再如何大度地“洗刷”冤屈。
她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是即将收获名声的得意。
然而,好戏才刚刚开场。
未时三刻,原本安静的院落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一名衙役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堂,连帽子都跑歪了。
“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美好的幻想被打断,夫人不悦地睁开眼。
她用丝帕掩住口鼻,似乎嫌弃那衙役身上带来的汗臭味。
那衙役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
“夫人......大事不好了!老爷不见了!”
“你说什么?”
夫人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佛珠捏得咔咔作响,声调瞬间拔高。
“老爷在衙门当差,怎会凭空不见?”
“小人......小人也不知啊!”
衙役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比划着。
“小的们已经找遍了,老爷的官服还在后堂榻上扔着,大门也是从里面拴着的,可......可屋里就是没人啊!”
“这简直是活见鬼了!”
衙役越说越怕,声音都在颤抖。
我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头埋得更低,生怕嘴角那抹快意的笑泄露了天机。
老爷生性多疑狡诈,这金屋藏娇之事做得极其隐秘。
他在衙门休息处设有一道暗门,直通巷子另一头的宅院。
若非我前世抄近路撞见,恐怕至今无人知晓。
夫人沉着脸,目光闪烁不定。
片刻后,她霍然起身,一股当家主母的气势油然而生。
“备车!本夫人要亲自去衙门寻人!”
县令当值期间失踪,这若是传出去,可是要丢官罢职的大事。
我心中暗喜,这正是引君入瓮的好时机。
于是,我快步上前,故作担忧地小声进言:
“夫人,此事蹊跷,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见她看来,我一脸诚恳地分析道:
“老爷乃朝廷命官,您也是千金之躯。万一老爷是遭了歹人劫持,或是遇上了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咱们人多势众,总归是个保障。”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全是为她安危着想。
夫人眼珠转了转,显然是被我说动了。
她微微颔首:“你说得在理。”
随即大手一挥,不仅带上了贴身的丫鬟,还叫上了府中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和护院家丁。
一行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地杀向了衙门。
县衙内乱作一团。
当值县令凭空消失,这是几十年未曾有过的奇闻。
公堂前院,众衙役像没头苍蝇般乱转。
夫人虽有心计,却终究是内宅妇人。
平日里算计人心、下个套子她在行,如今遇上这等突发大事,顿时乱了方寸。
她在太师椅上坐定,强自镇定,命人一一回话。
“回夫人,小蝶姑娘午时送来饭菜,小的服侍老爷用过后便退下了。”
“回夫人,老爷习惯在后堂午休,按例未时便会起身办公......”
众人七嘴八舌,却拼凑不出一丝有用的线索。
夫人听得眉头紧锁,头疼欲裂。
我见火候已到,不动声色地凑近,恰到好处地提醒:
“夫人,既然老爷是在后堂消失的,且官服还在,不如咱们去后堂仔细瞧瞧,或许有什么蛛丝马迹?”
这话如同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她的思路。
夫人立刻点头:“言之有理。”
我退后半步,向身后的几个粗使嬷嬷使了个眼色。
这种捉奸的好戏,观众自然是越多越热闹。
“且慢——!”
就在此时,一道洪亮却略带慌乱的男声从照壁后传来。
来人竟是老爷的心腹师爷。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衣衫也有些凌乱。
“夫人!老爷是因公外出办案去了,晚些便回,夫人不必焦急!”
我心头一跳,暗道一声:坏事。
这师爷是老爷肚子里的蛔虫,难保不知晓那暗门之事。
他此刻赶来,分明是要替老爷遮掩!
台子都搭好了,戏都要开唱了,怎能容你这跳梁小丑坏了我的好事?
我迅速扫了一眼夫人的神色。
只见她面露犹疑,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解释并未全信。
我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师爷。
只见他鞋底沾泥,衣角还挂着草屑,显然是匆匆从外头赶来的。
我故作不解,清脆发问:
“咦?师爷今日不是休沐吗?怎的也在衙门当差?”
师爷一愣,眼神下意识地飘忽了一瞬。
这衙门里的点卯簿子上白纸黑字写着,撒不得谎。
他只得咬牙硬撑:“我......我今日确实休沐。”
我立刻抓住话柄,笑意盈盈却步步紧逼:
“那可真是巧了,师爷今日休沐在家,消息竟比这一众在衙门当差的兄弟还要灵通?连老爷去了何处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此言一出,周围衙役的目光纷纷变得古怪起来。
师爷正了正衣冠,强撑着气势喝道:“我乃老爷心腹,老爷行事自然会知会于我!”
夫人并未斥责我的逾矩,反而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她虽敬重师爷,但女人的直觉让她嗅到了谎言的味道。
我淡然一笑,继续加火:
“师爷所言极是。只是奴婢记得,老爷平日若有行程变动,定会遣人回府告知夫人,免得夫人挂念。
今日之事如此反常,还请师爷给夫人交个底,老爷究竟去办什么公了?也好安了夫人的心。”
这一番话,句句都戳在夫人的心窝子上。
她终于沉下了脸,声音冷冽如冰:
“小蝶说得没错。在值的衙役尚且不知,你一个休沐在家的师爷反倒先知道了?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本夫人决不轻饶!”
师爷额角的冷汗如雨下,却仍旧负隅顽抗:
“我......我是半道偶遇老爷,他顺口吩咐的。”
这借口拙劣得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我也懒得再驳斥,只静静等着夫人发落。
短暂的死寂后,夫人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呵斥:
“还在满口胡言!本夫人再问最后一遍,老爷人呢?!”
“真......真的是外出办公......”师爷垂死挣扎,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走!”
夫人彻底失去了耐心,拂袖而起。
“本夫人倒要看看,那后堂里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众人簇拥着夫人直奔后堂。
屋内陈设依旧,榻上那套绯红的官服显得格外刺眼。
夫人命众人在外候着,自己进屋查看。
我紧随其后,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师爷。
他虽不敢阻拦,但眼神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墙上那幅《松鹤延年图》上瞟。
原来机关在那里。
夫人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不由得唤我:
“小蝶,你脑子灵活,过来瞧瞧。”
此时此刻,她已在不知不觉中对我产生了依赖。
我走到那幅画旁,假意沉思,随后说道:
“夫人,若老爷真是外出,又何必脱去官服?除非......他是换了常服,去办些不便穿官服的事。”
师爷在外头急得跳脚:“小蝶姑娘慎言!官服易皱,老爷那是爱惜官服!”
我轻笑一声,手指已抚上了那幅画轴。
“师爷如此紧张作甚?奴婢只是担心有贼人潜入,万一留下了迷香机关呢?”
话音未落,我的手已准确无误地按在了画轴后的凸起之上。
“不可——!!!”
师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飞身扑来。
但这迟来的阻拦已无济于事。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起,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竟缓缓翻转,露出了黑洞洞的暗门。
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瞠目结舌。
唯有夫人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铁青。
她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原来,就在这正大光明的县衙大堂之后,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竟藏着这样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暗道!
暗道尽头,别有洞天。
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竟直接通向一座精致的小院。
此处僻静幽深,四周并无邻里。
夫人站在院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因为那紧闭的房门内,正传出一阵阵令人面红耳赤的浪叫声,高低起伏,毫不避讳。
身后的衙役们面面相觑,更有甚者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
这正是我那包药粉的功劳。
那并非烈性春药,而是极为温补的助兴之物。
混合着海参的药力,足以让老爷如干柴烈火,哪怕此刻已是日落西山,依旧鏖战不休。
那外室显然也是个手段高明的,竟硬生生将老爷留到了现在。
夫人身形微晃,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小蝶。”
她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去,把门推开。”
我领命上前,心脏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复仇的快感即将达到顶峰。
那扇雕花木门虚掩着,我只是轻轻一推。
吱呀——
房门大开,满室春光瞬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啊——!”
我恰到好处地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随后慌乱地捂住了眼睛。
但这足以让所有人都围拢上来。
只见床榻之上,一片狼藉。
老爷那白花花、肥腻腻的身躯正压在一具年轻曼妙的肉体上,动作尚未停歇。
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夫人的脸上。
夫人浑身剧烈颤抖,眼中喷涌出的怒火几乎要将这屋子点燃。
“雷思敬!你个不知廉耻的畜 生!”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官家太太的体面,发了疯般冲上去,对着赤身裸体的老爷就是一阵撕打。
老爷正沉浸在温柔乡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他甚至来不及穿裤子,就被夫人挠了个满脸花。
场面一度滑稽而混乱。
“夫人!夫人息怒啊!”
床角那缩成一团的小娘子终于反应过来。
她胡乱披了一件薄衫,跌跌撞撞地爬下床,竟挡在了老爷身前。
“都是妾身的错,夫人要打就打妾身吧,莫要伤了老爷!”
这副楚楚可怜、舍身护郎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夫人怒极反笑,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那外室脸上。
“哪里来的骚狐狸!勾引男人勾引到衙门里来了!老娘今天就打死你!”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却不是打在小娘子脸上,而是结结实实落在了夫人脸上。
全场死寂。
老爷面色阴沉如水,一手护着身后的外室,一手还维持着挥掌的姿势。
他冷冷地盯着夫人,眼中满是羞恼与厌恶:
“王雪翠,你闹够了没有?还嫌不够丢人吗?!”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那个对夫人言听计从、恩爱有加的老爷,竟然会为了一个外室动手打人。
我站在角落,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畅快淋漓。
前世那一对令人作呕的“模范夫妻”,如今就像两只斗败的公鸡,互相撕扯着彼此最丑陋的一面。
“都给老子滚出去!”
老爷终于找回了一丝威严,对着门口看傻了眼的众人咆哮道。
“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个字,本官拔了你们的舌头!”
众人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
我混在人群中,低眉顺眼,心中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棋局。
临走时,我回望了一眼。
正好看见那外室香儿缩在老爷怀里,眼角挂着泪珠,可那看向夫人的眼神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刻骨铭心的恨意与得意。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那是前世我在街头与野狗抢食时,每日每夜都会流露出的眼神。
那是复仇者的眼神。
这一场闹剧,彻底掩盖了海参的事。
回到府中,夫人屏退左右,独自瘫坐在贵妃榻上,仿佛苍老了十岁。
许久,幽暗的烛火下,她幽幽开口,声音凉薄:
“小蝶,你老实交代。老爷养外室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晓?”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爬上我的脊背。
她果然起了疑心。
我毫不犹豫,扑通一声重重跪下,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夫人明鉴!奴婢若知情不报,天打雷劈!奴婢之所以发现端倪,全因那是师爷神色太过慌张,奴婢这才多长了个心眼啊!”
夫人那双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看穿。
良久,她眼中的寒意稍退。
“罢了,量你也没那个胆子。”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问道:“那你觉得,本夫人如今该当如何?”
我故作惶恐地摇头:“夫人智谋无双,奴婢愚钝,不敢妄言。”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突然说道:
“你那个死鬼老爹是个秀才,想必你也随了他的聪明劲儿。说吧,恕你无罪。”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我爹确实是个秀才,当年与老爷是同乡挚友,一同赴京赶考。
后来爹爹中举不久,家中便遭了强盗,父母双亡,只留下我这个孤女。
老爷念及旧情,收留了我。
我一直以为那是意外,是老爷心善。
可如今,她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再联想到前世种种——老爷的步步高升,我爹的离奇惨死,还有我在府中这尴尬的身份......
一个荒唐而恐怖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
那是杀人灭口,是夺取功名,是吃绝户!
原来,我认贼作父了两辈子!
那夜之后,夫人便派我去监视那个叫香儿的外室。
我便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接近那座院子。
两日后,我故意站在院门前的老槐树下,捡起从院内倒出的药渣,放在鼻尖细细嗅闻。
当归、白术、菟丝子......
竟是一副安胎药!
“不知这位姑娘在我门前鬼鬼祟祟,所为何事?”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我转身,看着面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的女子,开门见山: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香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恕妾身听不懂姑娘的意思。”
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字字句句如重锤落下:
“我知道你手里有雷思敬买凶杀人的证据。”
“我也知道,你想为你父亲报仇。”
香儿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中满是惊骇。
她父亲曾状告县令谋害人命,却被太守强行压下,最终惨死狱中。
这是前世后来才爆出的惊天丑闻,如今却成了我手中的筹码。
“但王雪翠背后有太守撑腰,单凭你自己,告不倒雷思敬,只会白白送命。”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坚定如铁。
“信我。如今这世上,只有我能帮你。”
香儿沉默良久,眼中的防备逐渐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进来谈。”
临进门前,我看着她微隆的小腹,缓缓说道:
“两日后,我会将你有孕的消息透露给夫人。”
“尽快做好准备。”
香儿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我上午告诉夫人她怀孕。
不过半日,下午那顶粉色的小软轿便晃晃悠悠地抬进了雷府的大门。
毕竟,过了明路被抬进来的妾,和养在外面的外室有着天壤之别。
夫人若是此时不管不顾直接将人打杀,那她苦心经营多年的贤良名声怕是要毁于一旦。
她向来爱惜羽毛,自诩是这县里的女眷典范,哪怕恨得牙根痒痒,面上也得装得云淡风轻。
此刻,她端坐在太师椅上,指甲却已深深嵌入掌心肉里,那语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怨毒。
“若是真让那个贱蹄子生下长子,往后这府里哪还有我的立足之地?简直是心腹大患!”
她正愤恨难平,门外忽然传来了丫鬟的通传声。
“夫人,香姨娘特来向您请安拜见。”
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冷冷吐出两个字:“进来。”
香儿是个懂分寸的,进门便伏低做小,没有半分恃宠而骄的样子,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夫人面前。
“奴家多谢夫人怜惜,肯给奴家一个容身之所。今后在府中,奴家定当恪守规矩,尽心尽力伺候您和老爷,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那乖巧顺从的模样,倒真让夫人心头的怒火消散了几分。
待喝过敬茶,把人打发走后,夫人忽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尖锐刺耳,回荡在空旷的厅堂里,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那一瞬,我读懂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狠盘算。
夫人这是打算去母留子。
同时,我心底又涌起一股庆幸。
幸亏我和香儿早已在暗中结成了生死同盟。
若是换做其他不知深浅的可怜女子,只怕还没进门,半条命就已经搭在这深宅大院里了。
自那日后,夫人对香儿的态度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免了晨昏定省,还特意吩咐我从库房挑选上好的补品送去听雨轩。
香儿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人参、花胶,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我借着整理东西的空档,凑近她耳边低语。
“她是想要你肚子里的肉,却不想要你的命。”
夫人多年未孕,这是雷府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
香儿是个剔透人,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这个老虔婆……”她气得脸色发白,贝齿紧紧咬着下唇,恨不能将那那人生吞活剥。
我却神色平静,问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这孩子,你想生下来吗?”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并未显怀的小腹,神色变得有些诡异,既有厌恶,又带着一丝决绝。
“它身上流着雷思敬那个畜 生的血,若非留着它还有大用,我巴不得现在就亲手掐死它!”
“既然你有此心,那便好办了。”
我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如今香儿肚里的孩子,便是她与夫人抗衡的最大资本。
我们身在局中,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我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风声都要避讳。
“只有彻底扳倒夫人,让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反目成仇,削弱老爷在官场和家族的势力,你才有一线生机。”
夜深人静之时,听雨轩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香儿哭喊着肚子疼,动静闹得极大。
老爷老来得子,平日里把这胎看得比眼珠子还重,一听消息,鞋都来不及穿好,立刻吼着让人去请大夫。
半夜里大伙儿都睡得迷迷瞪瞪,精神头正差,我便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这趟差事。
我请来的,是青石街回春堂的苏大夫。
这位苏大夫生得年轻俊朗,眉目如画,更难得的是医术精湛,在这一带颇有名望。
他替香儿细细号过脉后,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香姨娘本就身子单薄,如今刚有身孕又受了惊吓,胎像已然不稳,只怕……有滑胎之兆。”
老爷闻言,瞬间联想到前几日捉奸时的混乱场面,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但他毕竟也是见过大风浪的,强自镇定道:“苏大夫医术高明,不知可有保胎良策?”
苏大夫神色淡淡,拱手道:“在下祖传有一秘方,名曰‘坤麟丸’。此药虽非专门的保胎药,但有固本培元、强身健体之奇效。大人若愿意,不妨一试。”
“自然要试!无论什么药,只要有效就行!”老爷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
苏大夫却面露难色,补充道:“只是此药配方极为珍稀,其中几味药材更是可遇不可求,因而价格……”
“银子不是问题!还请苏大夫尽快奉上药丸,再贵我都出得起!”
老爷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香姨娘与腹中的孩子,只要能保母子平安,哪怕倾家荡产他也在所不惜。
苏大夫这才点点头:“既如此,那麻烦小蝶姑娘再随我走一趟,回铺子取药。”
走出雷府大门,夜风微凉。
苏大夫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座吞噬人心的宅邸,轻轻叹了口气。
“小蝶,上回给你那包药粉,已是犯了行医大忌。如今,你又要我帮你做局骗人……”
我停下脚步,在昏黄的灯笼光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大夫,这是你欠我的。”
三年前,我被夫人逼着进深山寻找稀有的野生兰花,无意间救下了为了采药失足跌落悬崖的苏大夫。
当时他浑身是血,若非我将他背回城里,又变卖首饰找大夫给他疗伤,他坟头的草如今怕是都有三尺高了。
也正是因为救他,耽误了时辰,导致我没寻到兰花,空手回府。
那天,夫人罚我在碎石地上跪了整整两天两夜,滴水未进。
“小蝶,我虽不知县令大人究竟如何得罪了你,非要置之死地,但……”
“苏大夫!”我冷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决绝,“这是最后一次。过了今晚,我们两清了。”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像苏大夫这种一直生活在阳光下、未曾经历过人心险恶的小白兔,即便我说破了嘴皮子,他也无法理解我心中的恨意。
另一边,夫人得知老爷竟为了一个妾室,不惜重金求购那什么“坤麟丸”,气得在房里砸碎了好几只名贵的青花瓷瓶。
她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忽然神经质地冷笑起来,那笑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价值百两纹银的一颗药丸……呵,如此贵重之物,也不知那贱 人有没有那个福气消受!”
夫人看似气得失去了理智,但我心里清楚,她暂时绝不敢动香儿。
一来,老爷后院凋零,如今就只有她和香儿两人。
若是香儿出了事,她的嫌疑最大,根本洗不清。
谋害子嗣乃是七出之罪,哪怕她是主母,这个罪名她也担不起。
二来,她还做着“去母留子”的美梦,等着孩子生下来便过继到自己名下。
所以,她必须忍。
可如今这局势,却由不得她忍不忍了!
香儿服下药丸没过多久,听雨轩便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说是腹痛如绞。
巧的是,几乎同一时间,夫人那边也突然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两位枕边人同时病倒,老爷慌得连官帽都没戴正,火急火燎地从衙门赶了回来。
他先是冲进了香儿的房中。
只见香儿此时面若金纸,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鲜红的血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下渗出,染红了大片床单,触目惊心。
随行赶来的大夫气喘吁吁地替香儿诊过脉后,面色瞬间变得沉重无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胎儿……已经保不住了。”
老爷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双眼瞬间赤红。
这可是他心心念念、盼了整整二十年才盼来的老来子啊!
“庸医!全是庸医!定是那坤麟丸有毒!来人啊,去把苏大夫给我抓起来!”
就在这时,香儿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了扯老爷的袖子,气若游丝地劝道。
“老爷……苏大夫家世代行医,在城中颇有名望。您是一方父母官,若是抓错了人,恐会落人口实,对您的官声不利啊。”
“不如……先让人验一验药渣,再决定是否抓人也不迟。”
见香儿遭逢如此大难,竟还处处为他的前程名声着想,老爷心中愈发感动,同时也更加愧疚。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把今日熬药的药渣端上来!”
大夫颤颤巍巍地凑过去嗅了嗅,随即大惊失色,指着药渣惊呼道:“这……这里面怎会有大量的红花?!”
红花乃是虎狼之药,孕妇沾之即堕。
老爷闻言,勃然大怒,立刻将房中所有负责熬药、送药的丫鬟婆子全部叫过来,一个个严刑拷打审问。
可审了一圈,大家的口供都严丝合缝,没有半点破绽。
对于下毒之人,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老爷沉着脸,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脑海中似乎慢慢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
在这整个雷府之中,只有她,嫌疑最大,动机也最充分。
但碍于她的身份,没人敢当众说破。
对上老爷那复杂难辨的眼神,香儿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老爷,不必再追究了……许是妾身福薄,命里注定不配怀上您的骨肉。”
她双眼通红,将脸埋进老爷的臂弯里,逐渐泣不成声,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妾身命贱,也不敢奢求什么名分,只求能一辈子跟着老爷,为您生儿育女便心满意足了……可为什么……老天爷连这么微小的愿望都不肯满足我……”
老爷心疼地抚摸着她被冷汗浸湿的头发,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
“香儿莫哭,本官发誓,定会为你和孩子讨回一个公道!”
他猛地转头望向角落里的我,面沉如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夫人呢?”
我故意装作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颤声道:“夫人……夫人发了高烧,此刻正在房中休息。”
老爷闻言,顿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与笃定。
“哼,还真是巧了!苏大夫当日曾特意叮嘱过,那坤麟丸药性猛烈,只适合体弱多病之人服用。若是寻常康健之人误服,则会虚不受补,导致发热发躁。”
“本官倒要亲自去看看,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砰”的一声巨响。
老爷一脚踹开了正房的大门。
夫人原本烧得迷迷糊糊,还以为老爷是听说她病了特意来关心的。
可当她对上男人那 阴冷如毒蛇般的目光时,心中顿感不妙。
“听闻夫人发热,可觉得好些了?”老爷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她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意:“多谢老爷关心,许是昨夜受了些风寒,睡一晚应该就无碍了。”
老爷却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眼神如刀子般刮在她身上。
“你倒是无碍,可我的孩子却有碍!”
夫人眼睛猛地瞪大,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老爷此话何意?你那院里的那位,我可是连个手指头都没碰过!”
“你王雪翠手段高明,谁人能拿得住你的把柄?但你别以为没有直接证据,你谋害我雷家子嗣这一桩罪孽就能这么轻易盖过去!”
“雷思敬,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有病就找大夫去治,别在我这儿撒野!”夫人也被激出了火气,不仅不认错,反而大声回怼。
老爷此刻在心头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顺”了,胸有成竹地推测道:
“你不满我宠爱香儿,便偷偷将她的坤麟丸换掉,自己偷吃了那名贵的补药。又在她的汤药里多加了一味红花,想要一箭双雕!”
“可惜啊,你机关算计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那坤麟丸只能病人服用,你今日发烧,便是你偷药害人的铁证!”
他这一番话说的又快又急,逻辑看似严丝合缝。
夫人从起初的惊讶,逐渐变得愤怒,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绝望与荒谬感。
“雷思敬,你的意思是……我偷吃那什么劳什子坤麟丸?”
老爷没有回答,但他那鄙夷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笑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一股深深的屈辱感自心底涌现,夫人竟然仰头大笑起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荒唐,太荒唐了。
悲哀,也太悲哀了。
“我堂堂太守的亲侄女,从小锦衣玉食,岂会用这种下作手段去害一个贱妾?至于偷吃那两颗药丸,更是无稽之谈!”
见她死到临头还嘴硬,始终不肯承认,老爷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来人!把夫人拖下去,家法伺候!”
“你敢!”夫人厉声大喝,眼中的怒火仿佛能将人烧成灰烬。
“雷思敬!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没有我王家当年的扶持,又岂会有你今天的官位?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舅舅定不饶你!”
这番话,就像一根淬了毒的刺,狠狠扎进了老爷最敏感、最自卑的内心深处。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生活在王家的阴影下,被夫人压得抬不起头。
如今他痛失爱子,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再也不愿忍受,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至极的笑容。
“给我拖下去!狠狠地打!”
夫人此刻还发着高烧,浑身无力,硬生生被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架起来,像拖死狗一样抬到了院子里。
任凭她如何嘶吼、咒骂,也毫无用处。
厚重的家法棍重重地落在她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我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夫人那屈辱又痛苦的模样。
她的衣衫很快渗出了血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
比身子更痛的,恐怕是她的心吧。
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自心底油然升起。
香儿自己服下了红花,而我则亲手将那真正的坤麟丸融进了夫人的安神汤里。
苏大夫说得没错,坤麟丸是大补之物,常人虚不受补,必会引发高烧。
在这环环相扣的局里,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夫人因妒生恨,害死胎儿,又贪图灵药。
命运的回旋镖,终于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扎在了夫人的身上。
被冤枉的滋味,被毒打的滋味,你也终于尝到了。
然而,这还不够。
她是金尊玉贵的太守侄女,老爷终究会有顾忌,不可能真的将她打死打残。
这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
而我想要的,是曾经害过我的所有人,通通下地狱!!
那场家法之后,夫人并未伤及根本,但心气儿却散了大半。
她趴在床上,用泪水混着墨汁,给那位太守舅舅写了一封声泪俱下的告状信。
在信的结尾,她特意补充了一句。
“若舅舅不弃,侄女想回娘家小住几日,侍奉膝下。”
我在旁研墨,看着那行字,忍不住在心中冷笑。
你想走?恐怕这辈子是没机会等到那一日了。
香儿落胎之后,身子虽然亏损了些,但老爷出于愧疚,反而对她愈发宠爱,流水般的赏赐送进了听雨轩。
我寻了个没人的时候,偷偷去见过她一次。
香儿的脸色比我想象中要红润许多,显然调养得不错。
她屏退左右,静静地看着我,眼中闪烁着精光:“如今我已经按照约定帮你惩治了夫人,你也该兑现承诺,告诉我最终该怎么做了吧?”
香儿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
我当日只告诉她要扳倒雷家,首先要离间他们夫妻二人的关系。
她听懂了,也没有多问,直接用那个孩子做了投名状。
她眸光微闪,并未反驳我的计划,只是淡淡说了声好。
想必她早就看穿了我还有后手,但她不介意,这是她送来的诚意,也是在向我展示她的价值。
我点点头,压低声音,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明日,京城来的巡察御史将会秘密到达本县。”
香儿闻言,瞳孔猛地一缩,惊讶道:“当真?”
“千真万确!本县太守与雷思敬早已沆瀣一气,官官相护。这位铁面无私的御史大人,是我们唯一翻盘的机会!”
前世,这位巡察御史曾为了查办一桩大案暗中来访。
我也是在数月之后,才在街头茶馆的说书人口中,听闻了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御史大人刚直不阿,屡破奇案,手段雷霆,如今正借住在城南一位隐居的大儒府中。
此事极为机密,连老爷都是在案子收尾、需要地方配合时,才知晓御史大人竟然已经在眼皮子底下待了数日。
我见香儿生得如此美艳动人,行事又有勇有谋,甚至对自己都这般狠绝,不由得心生好奇。
“你为了报仇不惜自伤身体,这雷思敬到底与你有何深仇大恨?”
她沉默良久,幽幽叹了口气,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姑娘可知,雷思敬当年那个举人功名,究竟是靠什么得来的?”
她没等我回答,便语出惊人:“是靠舞弊。”
我心口骤然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阿爹当年和雷思敬是同届的考生,两人又是莫逆之交。
女人的直觉告诉我,阿爹的死,和这件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追问道:“科举舞弊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你是如何得知的?”
说到此处,香儿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化作实质的刀剑。
“我阿爹,其实是个专门在考生与考官之间牵线的‘串子’。”
“当年,雷思敬便是通过我阿爹,花重金搭上了那买卖考题之人的线。”
“事成之后,他金榜题名,却唯恐我爹泄露秘密,坏了他的前程,便狠心杀人灭口,将我全家屠戮殆尽!”
杀人灭口。
这四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我的天灵盖上,震得我头晕目眩。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香儿见状,错愕道:“小蝶,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突然猛地起身,动作之大,将身后的桌椅都撞得歪歪斜斜。
同样的手段,同样的时间点,这一切都过于熟悉了。
仿佛在这一刻,我终于隐隐摸到了那个被掩埋多年的真相的一角。
我神色郑重地望向香儿,眼底燃烧着熊熊烈火。
“若我的推测没错,明日,我们还能再给那位御史大人添一份足以定他死罪的铁证!”
夜色如墨,我趁着雷府守卫松懈,连夜摸回了城郊的老屋。
说是老屋,实则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废墟。
当年爹娘被杀害后,那伙贼人临走时还放了一把大火。
将那座承载了我童年记忆的宅子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断壁残垣。
当时我恰好在河边和伙伴们玩耍,才侥幸躲过了一劫。
如今细细思量,这桩案子处处透着不合理的疑点。
全村人都知道,我爹是个穷得叮当响的秀才,家徒四壁,耗子进了都要流泪。
刚刚中举,委任状还没下来,更未走马上任,哪来的油水?
那伙贼人放着村里那些殷实人家不抢,偏偏要抢我们这个穷家,本身就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我阿爹极有可能是因为知晓了雷思敬科举舞弊的秘密,才会被杀人灭口!
那为什么要放火呢?
如果是为了毁尸灭迹,杀人便够了。
放火,只能是因为他在我家翻箱倒柜却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是想妄图用一把火,彻底毁灭所有可能存在的证据!
小时候,我曾同阿爹玩过一个寻宝的游戏。
每逢我的生辰,他便会将礼物藏在某个角落。
若我能在子时前找到,他便会再额外奖励我一串糖葫芦。
那一年,我找呀找。
翻遍了箱柜,甚至连米缸都掀开了掏到底,还是一无所获。
最终,是阿爹笑着牵起我的手,在院子角落那棵枇杷树下刨了半晌。
拿出了一个精美的小木盒。
他摸着我的头,温和地笑着:“小蝶你切记,遇事思考要跳出常规之外,不要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思考要跳出常规之外。
我凭借着记忆,在废墟中艰难辨认,终于定位到了当年那棵枇杷树的位置。
虽然树早已枯死,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树桩,但根基还在。
我挥动早已准备好的铁铲,吭哧吭哧地挖了起来。
泥土翻飞,我的手掌被磨破了皮,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直到铁铲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物体。
我心中狂喜,立刻蹲下身,徒手将那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盒子刨了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当年的一份手抄考题!
纸张虽然已年久发黄,边缘卷曲,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正是我阿爹的笔迹!
这是他在用生命留下的罪证!
我兴奋不已,正欲将盒子揣入怀中,忽而身后传来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多年在雷府如履薄冰的生存本能救了我一命。
我下意识地立刻翻身滚向一旁。
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月黑风高的暗影里,竟站着一个手拿长刀的黑衣人!
那一瞬间,我立刻意识到,或许这么多年来,雷思敬一直没有真正放心过。
他一直派人暗中盯着这处老宅。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这个生性多疑的老贼,始终想要斩草除根。
真是个难缠又多疑的老狐狸!
我心中暗骂一句,顾不得拍去身上的泥土,抓紧盒子,猛地拔腿就跑。
风在耳边呼啸,肺部像是有火在烧。
身后的黑衣人如附骨之蛆,穷追不舍,脚步声越来越近。
好几次,那冰冷的剑锋都快要抵上我的背脊,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
恐惧、愤怒、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难道重活一次,我依旧逃不过这死亡的宿命吗?
体力在极度的奔跑中逐渐衰退,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就在我即将瘫软在地、以为必死无疑之际。
前方原本漆黑的巷口,骤然亮起了一盏红灯笼。
那红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却又带着一丝生的希望。
“快!往这边走!”
那声音熟悉又陌生。
竟然是师爷!
那个平日里跟在雷思敬身后,唯唯诺诺、出谋划策的狗头军师!
但我此刻已顾不得对方是人是鬼,既然有人指路,只能先逃过这关再说。
就在我冲过去的一瞬间,师爷身后的黑暗中瞬间冲出几个同样黑衣蒙面的人,二话不说便与追杀我的人缠斗在一起。
刀剑相击的清脆声响彻夜空。
而我则趁乱被师爷一把拉进了一间废弃的柴房。
柴房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我背靠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紧绷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手中紧紧攥着那把铁铲,丝毫不敢松懈。
“小蝶姑娘,别怕。你和香姨娘在房中的话,我都听到了……”师爷压低声音,语气中竟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
我闻言,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你是雷思敬的心腹,你究竟意欲何为?是想抓我去领赏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目光转若无意地落在我怀中紧抱的那个盒子上,眼神复杂。
“你阿爹……可是被雷思敬杀的?”
“对!”我眼中涌上一丝决绝的愤然,死死盯着他。
“雷思敬畜 生不如,害我全家!你若甘愿做他的走狗,那便动手吧!我就算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言罢,我握紧铁铲,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却见师爷脸上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悲凉的苦笑。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小蝶姑娘,你可知,我本该是你阿爹的师爷啊。”
我愣住了,停下想要逃跑的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师爷深吸一口气,在昏暗的月光下,向我讲出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原来,我阿爹当年和雷思敬、师爷三人同为同窗好友,意气相投。
师爷才华横溢,文采甚至不输他们二人,却因父亲是贱籍奴隶,受律法所限,终身无法参加科考。
他与我阿爹是发小挚友,感情最深。二人曾在酒后约定,若我阿爹来日中举拜官,就聘请他做师爷,让他一身才华有用武之地。
只可惜,誓言还在耳边回响,承诺还没来得及兑现,阿爹便不明不白地命丧黄泉。
“你阿爹死后,雷思敬向我抛出了橄榄枝,说要替故友照顾我。”
“这些年,我一直怀疑你阿爹的死有蹊跷,却苦于找不到证据,只能忍辱负重,潜伏在他身边。”
师爷本是志存高远之辈,屈身在雷思敬麾下后,却郁郁不得志。
整日里帮他打杂,处理些狗屁倒灶的琐事,还要看着他贪赃枉法,心中早已痛苦不堪。
当初那个“苟富贵,勿相忘”的誓言,早已随风而逝。
志同道合的好友,因利益熏心,死的死,散的散。
终不似,少年游。
我想起幼时,的确依稀记得有位叔叔常来家中和阿爹喝酒论诗,那身影与眼前的师爷逐渐重合。
我心中信了几分,放下手中的铁铲,直视他的眼睛。
“既然如此,我决心扳倒雷家,为阿爹报仇雪恨,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你呢?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师爷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那是压抑多年的火焰。
“你要我如何助你?”
“我要你帮我想办法,把香姨娘从雷府中接出来。”
我看着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坚定,字字铿锵:“我现在,便要去见那位御史大人。”
雷思敬为人狡猾多疑。
我已经惊动他,不能再给他时间反应与决策。
必须速战速决。
我跪在文大儒门口,声音决然而坚定。
“民女小蝶,状告县令雷思敬科举舞弊,买凶杀人,勾结太守,贪赃枉法!”
我一声又一声重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嘹亮
文大儒披着外衫快步走出,面容威严。
“你这小女子,告状上衙门去,来我府上作甚。”
我继续将头磕得咚咚响。
“自然是您府上有能为我做主的人。”
文大儒与御史大人都是正直善良的好人,我必须赌一把。
果然,文大儒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起来吧,随我进去。”
正堂内端坐着一个精瘦严肃的中年人。
我知他是御史,直接扑通跪倒。
与此同时,师爷也将香姨娘平安接出府,带了过来。
我二人向他详细诉说了二十年前雷思敬犯下的恶行。
说到最后,香儿已经泣不成声。
“小女改头换名,忍辱负重,就是为今日,我阿爹固然有罪,但雷思敬罪无可恕!还请御史大人为民女伸冤做主。”
科举舞弊是惊动圣上的大事。
御史相当重视此事。
天刚蒙蒙亮,衙门内,惊堂木前所未有沉沉响起。
我和雷思敬双双跪在堂下,望向御史大人。
御史大人指着证物道。
“雷思敬,你有何要说的?”
他面色镇定道:“买题舞弊之人是苏秀才,下官当年曾劝过他,不想他还留着考题。”
我冷笑道。
“雷思敬,你杀我爹不仅仅是因为他知晓你舞弊之事。”
“更是因为你嫉恨他!他凭真才实学可以中举,而你,只能靠作弊这种隐私下作的手段!”
被我戳中心事,他眼神一厉,旋即不屑道:“无知婢女,公堂讲的是证据,可不是一张嘴胡乱构陷!”
“好!”既然你要证据。
我跪下朗声道:“请大人通传证人香儿。”
雷思敬顿时脸色大变。
雷思敬死死地盯着香儿,眼神里满是质问与被背叛的怒火。
香儿却是看也不看他,将证据呈上。
“此乃雷思敬当年找家父买考题的凭据,往来交易,手印画押皆在,请大人查证。”
不仅如此,那日被师爷抓住的黑衣人也被押了上来。
那人被师爷威逼利诱,加之大势所趋,所以痛快认罪。
“是雷大人让我埋伏在苏家旧址,若有人来此取物,便灭口夺之。”
一份份证据,一份份证词。
人证物证俱在,雷思敬百口莫辩。
他终于瘫软下身子,面如死灰。
御史大人狠狠一拍惊堂木,声音响彻公堂。
“县令雷思敬,罪证确凿,天理难容!”
“革去所有功名官职,判斩立决,没收家产!”
雷思敬被拖下去前,我冷冷看着他。
“雷思敬,你因一己私利,残害兄弟挚友,死后亦会下地狱,来世做猪做狗,永不为人!”
他反而露出一个莫名的笑。
“你爹自诩清高,发现我的考题后,让我去自首,否则便要揭发。”
“你说他好笑不好笑,自己中举,也见不得朋友过好日子,还打着正义的名号。”
“我当然要杀了他!”
他狞笑着,面目可憎:“我最后悔的,是没有尽早除掉你这个小贱人!”
“呵。”我轻笑一声。
“后悔也来不及,你已经输了。”
言罢,再也不看他,转身大步离去。
抓捕雷思敬后,御史大人顺着这条线索开始查太守。
太守慌乱之下,直接和王雪翠断绝来往。
雷家被查封,财产尽数没收,又失去王家庇佑。
王雪翠流落街头,无处可归。
她养尊处优惯了,即便四肢健全,也无谋生之力。
最后尽沦落到花柳巷最低贱的窑子里。
她年老色衰,只能接待一些贩夫走卒,勉强填饱肚子。
我去看过她一次。
彼时她整个人苍老又憔悴,衣领处的皮肤蔓延出点点红斑。
我知道她得了脏病,活不久了。
王雪翠有气无力地看了我一眼:“小贱人,看我的笑话你也配?”
“捉奸那天,你故意少放了一根海参,想借此打残我,对吗?”
听到这话,原本要死不活的王雪翠陡然望向我。
眼里满是惊恐。
“你和雷思敬故意收养我,让我入奴籍,苏家后代永不能科举。”
“你们还想监视我,因为怕我发现雷思敬杀人的秘密。”
“海参之事是你们除掉我的借口,既拔掉眼中钉,又成全你贤惠之名。”
“可惜呀夫人,最后是我棋高一着。”
我缓缓诉说着自己的推测。
知道阿爹死亡的真正原因,又联系起前世。
一切谜团都有了答案。
而王雪翠的惊慌与癫狂说明我猜对了。
“你不是人…….不是人…….”
她抱着头发疯般乱叫:“?啊,苏秀才回来索命了!”
我冷眼望着她。
一切都结束了。
这桩?案在县里闹得沸沸扬扬。
苏秀才得知后,特意带了?些补?体的药材上门探望。
当初我挟恩以报,让他替我干坏事。
苏秀才心中?直惴惴不安。
如今知道真相,他看着我十分不好意思。
“抱歉?蝶,我当初错怪你了。”
我没有说话。
一切都过去了,苏秀才亦没有对不起我。
每个?立场不同罢了。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害羞道。
“雷府倾覆,御史大?已替你放了奴籍,我店?还缺个管事娘子,你…….你可愿意?”
他一张脸通红,紧张地等我回答。
倒是给我整不会了。
我竟然不知……苏?夫对我有意。
“?蝶!”??的声音??口响起。
犹如神降,替我解围。
她背着包袱,?脸笑意。
“??在门口,何时走!”
我顿时满脸喜意:“现在!”
言罢对着苏?夫施了?礼。
“抱歉,我已和香?约好,同去江南。”
在故土待了二十载,恩怨情仇都随风而去。
我们想去看看漂亮的江南水乡,重新开始新的?活。
路还长,天刚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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