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月亮像个腌得过头的咸蛋黄,昏黄地糊在天上。

我蹑手蹑脚溜出外婆家院门时,心跳得比田里的蛤蟆叫还响。

村头那片黑黢黢的瓜田,在夜里散发出一种慵懒的甜腥气。

我蹲下身,手指刚碰到瓜皮上微凉的露水——

“咔哒”一声轻响,脚脖子猛地被什么东西箍住了。

还没等我叫出声,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就直直刺在我脸上。

光晕里站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高挑的剪影,和一双沉静得过分眼睛。

她身后,喉咙里滚着低吼的大黄狗,龇着牙。

偷瓜?”

她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带着夜里守久了的那种微哑。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起外婆晚饭时随口提过一句:“村东头宋家那姑娘,一个人守着她家那十几亩瓜田,不容易,她爹……”

她当时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手电光晃了晃,照着我脚上那个用麻绳和竹片做的简易夹子。

那晚之后,我再也没能轻易离开那片瓜田。

或者说,是再也没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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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把我吐在这个弥漫着尘土和青草气的小站时,日头正毒。

母亲拍了拍我肩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是一种刻意的轻松。

“昊然,在姥姥家好好待一阵,就当……散散心。”

父亲站在她身后半步,拎着我的行李箱,目光看向远处起起伏伏的绿色山峦,没接话。

我知道他们城里那摊子事,说是“锻炼”,其实是暂时顾不上了。

外婆的家在村尾,三间老瓦房,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

屋里阴凉,却有一股驱不散的、陈年旧木和晒干草药混合的味道。

外婆的手很软,掌心有厚茧,握着我时微微发颤。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她重复了两遍,眼睛在我脸上仔细地看,好像要找出点和我母亲相似的痕迹。

晚饭是清粥,炒鸡蛋,还有一碟淋了香油的咸菜。

粥很烫,我小口吸溜着,听着外婆和母亲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话头总是绕不开钱,和那个我听了几耳朵的、叫“宋弘益”的名字。

母亲几次想岔开话题,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妙彤那孩子……真是苦了她。”

夜里,我躺在铺了凉席的硬板床上,盯着房梁上昏暗的阴影。

窗户开着,夜风裹挟着田野里蓬勃的生命力涌进来,混着蛙鸣、虫唱。

还有一种声音,隐隐约约,从村子更东头传来。

是狗叫。

不激烈,间隔很长,在深夜里显得警觉而孤独。

像是在看守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呻吟。

陌生的一切让人烦躁,又有一点儿莫名的不安。

那狗吠声,断断续续,缠绕了我一夜。

02

白天的村子被太阳烤得发蔫。

知了的叫声连成一片,吵得人头皮发麻。

我无处可去,也不敢走远,只在村口的槐树下发呆。

看着光屁股的小孩追着鸭子跑,看着老黄牛慢吞吞地嚼草,看着远处那片墨绿色的田。

田里搭着个低矮的棚子,像个蹲伏的土黄色野兽。

那就是瓜棚。

外婆说,那是宋家最好的地,种的瓜又大又甜。

“可惜了……”她没说完,拎着篮子去菜园了。

夜晚并没有带来多少凉爽,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

我冲了凉,躺下,汗又立刻冒出来。

黑暗里,那狗吠声又准时响起。

比昨晚清晰了些,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

心里像是有只爪子在轻轻挠。

一个荒唐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然后迅速生根发芽。

去看看吧。

就看看。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套上背心短裤,像个真正的贼一样溜出院子。

月光还算亮,能照清脚下坑洼的土路。

越靠近村东头,那股甜丝丝的瓜香就越浓。

瓜田就在眼前,黑压压一片,叶子在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窃窃私语。

棚子里没有光,守夜的人大概睡了。

我蹲在田埂边,咽了口唾沫。

借着月光,能看见近处藤蔓间卧着几个圆滚滚的阴影。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瓜皮,凉浸浸的,带着细微的绒毛触感。

稍微用力一拧,瓜蒂就断了,比想象中容易。

心里那点负罪感,被一种恶作剧得逞的轻快冲淡了些。

我把瓜抱在怀里,沉甸甸,凉意透过皮肤。

转身想走,脚刚抬起来——

“咔哒。”

一声清晰的、机括弹动的脆响。

紧接着是脚踝处传来的、猝不及防的收紧和钝痛。

我低呼一声,怀里的瓜差点脱手。

与此同时,瓜棚的草帘子“唰”地被掀开。

一道白亮的光柱猛地射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笼住我。

光太刺眼,我下意识抬手去挡。

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棚子里钻出来。

她走得很快,脚步轻而稳,转眼就到了我跟前。

手电光往下移了移,照着我被简陋绳索套住的脚踝,又照了照我怀里那个还没来得及“销赃”的瓜。

然后,光抬起来,再次落在我脸上。

这次我看清了。

是个姑娘,年纪看起来比我大些。

短发,挽在耳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在强光背后面,黑沉沉的,看不真切。

只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身后,跟着钻出来的大黄狗,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前爪压低了,盯着我。

空气凝固了几秒。

夜风吹过瓜叶,那沙沙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响。

我喉咙发干,试图挤出一个解释的笑容,肌肉却僵得很。

“……我……我就是,天热,睡不着,路过……”

声音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假。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夜风凉。

“路过?”

“路过到我家瓜田里,还抱着个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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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被“请”进了瓜棚。

说是请,其实是在她和大黄狗一前一后的“护送”下,单脚蹦进去的。

棚子很小,勉强能站直。

里面只有一张木板搭的简易床铺,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旧搪瓷缸,还有个手电筒。

空气里有干草、泥土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青瓜的味道。

她让我坐在床沿上,自己拉过一个小板凳,坐在我对面。

手电筒立在桌上,光冲着棚顶,散射下来的光线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

她这才仔细打量我。

我也看清了她。

皮肤是常年在日头下劳作的小麦色,眉毛黑而直,眼睛很大,眼神却有些疲惫的沉。

鼻梁挺直,嘴唇没什么血色。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

“你不是村里人。”她说,语气肯定。

“我……我来外婆家过暑假。”我低下头,脚踝上的绳套还没解,勒得有点麻。

“哪个外婆?”

“村尾,刘淑贤家。”

她点了点头,似乎知道。

“城里来的学生娃。”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怀里还抱着的瓜,“也学人偷东西?”

我脸腾地烧起来。

“我赔钱!这个瓜多少钱?我双倍赔!”

她没接话,弯腰凑近,伸手过来。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她没停,手指灵巧地解开那个用麻绳和韧性竹片做的简易套索。

动作很熟练。

“钱?”她直起身,把套索扔到角落,“我不要钱。”

“那……”

“你弄断了我一个瓜。”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瓜还没熟透,但再长几天就能卖了。”

“你得赔我。”

“我说了我赔钱!”我有点急了。

“我说了,我不要钱。”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这瓜田里,现在缺个干活的人。”

“除草,捉虫,顺藤,看水。”

“你就用干活来赔吧。”

我愣住了。

“干……干多久?”

“干到这个瓜季结束。”她拍了拍手上沾的泥,“或者,干到我觉得你干的活,抵得上我这个瓜,还有我教你干活的工夫为止。”

这算什么道理?

“我要是不干呢?”年轻人那点可笑的自尊冒了头。

她没说话,只是朝棚子外扬了扬下巴。

大黄狗适时地出现在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舌头耷拉着,眼睛炯炯地看着我。

意思很明显。

“每天清早,天刚亮就得来。”她不再看我,转身整理了一下床铺,“我会告诉刘奶奶的。现在,你可以抱着你的‘战利品’回去了。”

“记住,把瓜钱,从你明天的力气里扣。”

04

第二天,天还灰蒙蒙的,我就被外婆叫醒了。

“昊然,村东头妙彤丫头来说了,让你去瓜田帮忙。”

外婆眼里有些笑意,又有些歉然。

“去干点活也好,活动活动筋骨。那丫头人实在,就是命苦……你去了,手脚勤快点,别给人家添乱。”

我嘴里发苦,胡乱应了,套上衣服出门。

清晨的空气沁凉,露水很重,打湿了裤脚。

瓜田在晨雾里显出清晰的轮廓,绿意盎然。

宋妙彤已经在田里了。

她弯着腰,手里拿着个小铲,正在清理田埂边的杂草。

听到脚步声,她直起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另一把旧铲子递过来。

“从这边开始,贴着埂子,把草根也挖出来。”

她的指令简短明确。

我接过铲子,学着她的样子蹲下。

泥土潮湿,草根扎得深,没挖几下,手心就火辣辣地疼。

汗水很快从额角冒出来,流进眼睛里,涩得难受。

她在我旁边不远处干活,动作利落,节奏稳定,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只有铲子切断草根的闷响,和她偶尔直起身轻轻喘气的声音。

太阳慢慢升起来,温度开始攀升。

寂静在蔓延,只有鸟叫和虫鸣。

这种沉默比责备更让人难熬。

我试图找点话说。

“那个……昨晚,对不起啊。”

她没应声。

“这瓜……长得真好。”

她依旧埋头干活。

我讪讪地闭了嘴,继续跟顽固的草根较劲。

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

“草要除干净,不然抢肥。”

“看见叶子背面有腻乎乎的小点吗?那是蚜虫,得捏死,或者用水冲。”

“顺着这根主藤理,别把岔藤碰断了。”

她说的都是干活的要领,一句闲话没有。

我嗯嗯地应着,照她说的做,笨手笨脚。

日头爬到头顶时,我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

她终于停下来,走到田边树下,拿起一个军用水壶,仰头喝了几口。

然后她看向我。

“上午就到这儿。”

我如蒙大赦,直起僵硬的老腰。

“下午……”

“下午不用来。”她打断我,“太阳太毒,新手容易中暑。明天清早,老时间。”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

“自己带水。”

回去的路上,我两条腿像灌了铅。

外婆做好了午饭,葱花面条,卧了个荷包蛋。

“怎么样?活累吧?”外婆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

我闷头吃面,含糊地嗯了一声。

“妙彤那孩子,没为难你吧?”

“没。”

“那就好。”外婆叹了口气,望着门外,“她妈去得早,爹是个不顶事的……里里外外,就靠她一个小姑娘撑着。这片瓜田,是她妈的嫁妆田,也是她们娘俩最后的指望了。”

“她爹……”我忍不住问。

外婆摇摇头,没多说,只道:“是个混账。苦了妙彤了……从小就懂事,性子倔,不服输。这瓜田,她看得比命根子还重。”

我想起她清晨干活时那沉默而专注的侧影,想起她提起瓜田时平淡语气下那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心里那点被迫劳动的怨气,不知不觉散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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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瓜田的“常客”。

每天天不亮就去,干到日头毒辣起来收工。

活计渐渐熟悉了些,虽然依旧慢,依旧笨拙,但至少不会把瓜藤当杂草铲掉了。

宋妙彤的话依旧不多。

大部分时间,我们各干各的,像两台沉默的、效率不高的机器。

她偶尔会纠正我的动作,言简意赅。

“铲子角度低点,别伤根。”

“水别浇到叶心上,容易烂。”

“这个瓜位置不好,摘了吧,留着也长不大。”

她做起决定来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果决。

我慢慢发现,她并不是对我冷漠。

她对谁都这样,对来田边探头探脑的小孩,对路过打招呼的村里人,都是点点头,或者简短应一声。

她的世界好像就缩在这十几亩瓜田里,紧绷着,戒备着,容不下太多热闹和寒暄。

只有一次,她稍微多说了几句。

那天我捉虫子时,发现一种没见过的、色彩鲜艳的甲虫。

顺口问了一句。

她瞥了一眼,说:“金龟子,吃叶子的,祸害。”

然后,她难得地停下手里的活,看着远处田埂上零星开着的野花。

“我娘以前说,这东西看着好看,其实是坏家伙。就跟有些人一样。”

她说得很轻,很快又低下头去干活,好像刚才那句感叹只是我的错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手上的水泡破了,结了痂,又磨成硬茧。

皮肤晒黑了几个度。

我居然开始习惯这种日出而作、浑身酸痛的节奏。

甚至,在清晨微凉的风里,听着瓜叶沙沙响,看着露水在叶尖滚落,心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直到那场暴雨来临。

那天下午,天色突然就阴了下来。

乌云像打翻的墨汁,迅速浸染了整个天空。

风也变了味儿,带着土腥气和凉意。

外婆在院子里收衣服,冲我喊:“昊然,要下大雨了!快去帮妙彤丫头一把!她那瓜田低洼,经不起涝!”

我抓起顶草帽就往外冲。

跑到瓜田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下来,噼里啪啦,又急又密。

宋妙彤正在田里疯狂地挖着排水沟。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她咬着嘴唇,手里的铁锹挥舞得又快又急,泥水溅了满脸满身。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喊道:“去那边!把主沟往田外挖深!快!”

她的声音在风雨里有些失真,带着罕见的急促。

我没废话,抓起田埂上另一把备用的铁锹,跳进泥泞里。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排水沟里的水迅速上涨,混着泥浆,泛着黄沫。

我们俩像两个泥人,在雨幕里拼命挖掘,疏导积水。

雨水糊住了眼睛,只能凭着感觉挥动铁锹。

泥水灌进雨鞋,每走一步都沉重无比。

雷声在头顶轰鸣,闪电撕裂天空。

有一瞬间,我看见她滑了一下,差点栽倒在水沟里。

我想去拉她,脚下也是一滑,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她扶住我的胳膊,手劲很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站稳后,她立刻松开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泥,继续挖。

什么也没说。

但那短暂接触的瞬间,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知是冷,是累,还是别的什么。

雨势终于小了些,排水沟起了作用,田里的积水慢慢退去。

瓜苗大部分都挺立着,虽然被风雨打得有些凌乱,但根还扎在泥里。

我们站在田埂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喘着粗气。

她看着劫后余生的瓜田,胸口起伏着。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鼻尖往下滴。

她的眼神很亮,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极力压抑后的松动,又像是别的。

她张了张嘴。

最终,也只是说了一句。

“谢谢。”

声音很轻,混在渐渐沥沥的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06

暴雨像是冲开了某种隔阂。

之后的日子,虽然还是沉默居多,但气氛没那么僵硬了。

她会在我来的时候,顺手把水壶放在田埂明显的位置。

我会在她去棚子里拿东西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工具,继续她刚才的活。

偶尔,极偶尔,她会告诉我一些关于瓜的事。

“这个品种叫‘甜到齁’,熟透了裂开,能看到里面沙瓤起纱。”

“那边几垄是晚瓜,得等秋凉才甜。”

“看这个卷须,干了,瓜就差不多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但我能听出里面细微的珍视。

我开始留意那些瓜。

看它们从拳头大小,一天天膨大,表皮花纹逐渐清晰、加深。

看朝阳给它们镀上金边,看露珠在它们茸毛上滚动。

甚至能大致分辨出哪些快熟了,哪些还得再等等。

一种奇异的、参与生长的感觉,在心里慢慢滋生。

那天下午,我因为把一把小铲忘在了田里,折返回去取。

走近瓜棚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宋妙彤的声音,但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

“……再宽限几天,就几天……瓜快熟了,卖了钱一定还……”

“……我知道,我知道欠了很久……可他是我爹,我能怎么办?”

声音里带着急促的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求你了,别来田里,别惊动村里……我一定还,我说话算数……”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不耐烦,声音隐约漏出来一些,是粗鲁的呵斥。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我站在棚子外,进退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擦脸。

我赶紧退后几步,故意加重脚步,弄出点声响,才走过去。

掀开草帘,她正背对着我,整理桌上那些零碎东西。

肩膀的线条有些紧绷。

“我……铲子忘拿了。”我声音有点干。

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在门后边。”

我拿了铲子,犹豫了一下。

“你……没事吧?”

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

“没事。”她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铲子上,“明天记得带回去。”

我点点头,逃也似地离开了瓜田。

心里却像堵了块湿棉花。

外婆的话,她偶尔流露的疲惫和坚韧,还有刚才那通电话里无助的哀求……

碎片拼凑起来,那个“不顶事的爹”和“沉重的债”,变成了具体而狰狞的影子,压在那个沉默干活的背影上。

晚上吃饭时,我心不在焉。

外婆看了我几眼,忽然说:“今儿邮差来了,有你爸的信。”

信很短,父亲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简洁有力。

说城里的麻烦基本解决了,下个月就能来接我回去。

让我准备准备,收收心,别忘了功课。

信纸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我却觉得有点沉。

该高兴的。终于能离开这个陌生的、劳苦的乡下,回到熟悉便利的城市。

可目光看向村东头那片沉入夜色的瓜田方向,心里却乱糟糟的。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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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去瓜田,我格外留意宋妙彤。

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除草,看水,检查瓜的长势。

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话更少了。

中午收工时,她叫住我。

“明天……你不用来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瓜季还没结束,我的‘债’还没还清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新旧交错的细小伤口和硬茧。

“差不多了。”她声音很平,“剩下的活儿不多,我自己能行。”

“你家里……是不是有事?”我忍不住问。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锐利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

“不关你事。”

她转身往瓜棚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忙。明天,别来了。”

语气里有一种决绝的味道。

我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重。

下午,我没听她的,还是去了瓜田。

我想再看看那些瓜,看看这片让我流过汗、吃过苦,却又莫名觉得踏实的地方。

远远地,就看见瓜田边停着一辆沾满泥泞的旧摩托车。

棚子外面,除了宋妙彤,还有两个人。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皱西装,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正叼着烟,眯着眼打量瓜田。

另一个是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流里流气,斜靠着摩托车,目光在宋妙彤身上来回扫。

宋妙彤站在他们面前,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干瘦男人吐了口烟圈,开口了,声音沙哑。

“彤啊,爹跟你说的,都明白了吧?李老板家底厚,跟了他,吃香喝辣,爹那点债,人家抬抬手就没了。”

花衬衫嘿嘿笑了两声。

“妙彤妹子,放心,跟了我,亏待不了你。这破瓜田有啥好守的?”

宋妙彤嘴唇抿得发白,没说话。

干瘦男人有点不耐烦。

“你哑巴了?老子养你这么大,就该你报答的时候了!这账再不还,那些人真能卸了你爹的腿!”

“你也替爹想想!”

宋妙彤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她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爹……这田是娘留下的……瓜快熟了,卖了钱,能还一部分……我求你再等等……”

“等个屁!”干瘦男人啐了一口,“等你卖瓜那三瓜两枣?还不够利息!人家李老板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今天你就跟李老板走,这田……爹替你看着!”

“不行!”宋妙彤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尖锐,“你不能动这田!”

“反了你了!”干瘦男人扬起手。

“住手!”

我听到自己喊出声,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我。

宋妙彤看到她爹扬起的手,看到李老板不怀好意的笑,也看到了突然出现的、气喘吁吁的我。

她眼里的绝望,像冰面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

08

几道目光钉在我身上。

宋弘益眯着眼,上下打量我,眼神混浊而警惕。

“你谁啊?哪来的小崽子,管我们家事?”

李老板也直起身,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宋妙彤看着我,眼睛里是震惊,是慌乱,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希冀。

但那光亮很快就被更深的灰暗覆盖。

她冲我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走。”

我没动。

血液好像冲到了头顶,心跳得咚咚响。

“她……她不能跟你们走。”我声音有点紧,但努力让自己站直。

“嘿?”宋弘益乐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算老几?她是我闺女,我想让她嫁谁就嫁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替她还啊?”

“多少钱?”我听见自己问。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宋妙彤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宋弘益和李老板交换了一个眼神。

“连本带利,这个数。”宋弘益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

不是一个我这种学生能拿得出的数字。

我手心冒出冷汗。

但看着宋妙彤苍白的脸,看着她身后那片在风中沙沙作响、浸透了她汗水和希望的瓜田。

一股蛮横的冲动顶了上来。

“我现在没那么多。”我深吸一口气,“但你得给我时间,也给她时间。”

“瓜快熟了,卖了是钱。她干活是一把好手,只要田在,债就能慢慢还清。”

“你要是现在逼她,把她逼急了,田毁了,人没了,你一分钱也拿不到,还得背个逼死闺女的名声。”

我胡乱说着,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这些词。

宋弘益的脸色变了变,显然被“逼死闺女”几个字戳了一下。

李老板皱起眉。

“小子,你唬谁呢?你跟她什么关系?凭什么替她出头?”

我卡壳了。

什么关系?

债主和抵债的?田里干活的临时工?

我瞥见宋妙彤紧紧攥着、骨节发白的手。

“我是她……”我顿了一下,“……她田里雇的人。这田也有我一份力气。我不能看着你毁了她,也毁了这田。”

这话说得有点虚,但语气里的急切是真的。

宋弘益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看向李老板,搓着手,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李老板,您看……这瓜确实快熟了。要不,再宽限个把月?等瓜卖了,一准儿先还您的!”

李老板脸色不太好看,又盯着我看了几眼,哼了一声。

“行,老子就再等一个月。宋弘益,到时候要是再拿不出钱……”他目光阴冷地扫过宋妙彤,“人和田,我总得带走一样。”

说完,他踹了一脚摩托车,发动起来,喷着黑烟走了。

宋弘益松了口气,随即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对宋妙彤丢下一句:“赶紧弄你的瓜!别耍花样!”也追着摩托车去了。

田埂边,只剩下我和宋妙彤。

风穿过瓜田,带着劫后余生的凉意。

她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站在旁边,手脚发麻,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冷硬,甚至有些空洞。

“你不该管。”她声音沙哑。

“我……”

“你管不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动作机械,“一个月,卖瓜的钱,填不上那个窟窿。我爹……他还会找别的债主。”

她看向我,眼神复杂。

“谢谢。但以后,别来了。”

“真的,别来了。”

她转身走向瓜棚,背影单薄,却又挺直,像一根被风雨摧折过、却仍不肯倒下的苇秆。

我站在原地,直到暮色四合。

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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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没有听她的。

第二天清早,我又出现在瓜田。

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扔给我一把锄头。

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但又完全不同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倒计时的压力。

我们更加沉默地干活,抢在最好的时机摘瓜,小心地装筐,拉到镇上去卖。

镇上的集市喧闹拥挤。

她负责挑瓜、过秤、收钱,我负责搬运、看堆。

她跟人讲价时语气平和,但寸步不让。

算账时手指飞快,眼神专注。

卖出好价钱时,她眉头会微微松开一瞬。

但看到渐渐瘪下去的钱袋,那眉头又会重新锁紧。

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晚上,我躲在房间里,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母亲。

我简单说了情况,当然,略去了很多细节,只说一个同学家里急用钱,我想帮忙。

母亲很惊讶,犹豫着说家里刚缓过来,也不宽裕。

我握着听筒,手心出汗。

“妈,算我借的。从我以后的生活费里扣,或者……我暑假打工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母亲说:“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第二天,父亲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外婆家。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电流杂音,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冯昊然,你长本事了?学会替人扛债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家?那是什么债?那是你能掺和的事吗?”

“立刻收拾东西,下周我就来接你。城里学校要提前报到。”

我握着听筒,指节捏得发白。

“爸,我不能现在走。”

“你说什么?”

“我说,我现在不能走。”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没退缩,“我答应……答应帮忙把这一季瓜弄完。做事得有始有终。”

“放屁!”父亲难得地动了气,“你那点花花肠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什么有始有终?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我告诉你,趁早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你跟她不是一路人!”

“下周,我必须见到你人!”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刺耳。

外婆站在堂屋门口,担忧地看着我。

我放下听筒,走到院子里的枣树下。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知道父亲说得对。

我和宋妙彤,从出身到经历,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的“帮忙”,可能只是一时冲动,甚至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而她的困境,沉重而现实,不是我这点幼稚的义气能撬动的。

但……

我眼前闪过她蹲在田埂无声痛哭的样子,闪过她算账时紧锁的眉头,闪过暴雨里她拼死挖沟的单薄背影。

还有她爹扬起手时,她眼里那片碎裂的冰。

如果我走了,那片冰,是不是就彻底冻上了?

几天后,一笔数额不小的钱,汇到了外婆的邮局账户。

附言只有两个字:速回。

是父亲的手笔。

他没有妥协,但这笔钱,像是一种沉默的、最后的警告和底线。

我把钱取出来,厚厚一沓,用旧报纸包好。

瓜季已近尾声,田里只剩下稀疏拉拉的晚瓜和开始枯萎的藤蔓。

棚子里堆着最后几筐没卖掉的瓜,散发着熟透后甜腻的、快要发酵的味道。

我把报纸包放在她那个用来记账的小木箱上。

她正在整理最后一点农具,看到钱,愣住了。

“哪来的?”

“我……我跟家里预支的。”我避开她的目光,“先把最急的那笔堵上。剩下的……卖了这些瓜,再慢慢想办法。”

她没碰那钱,只是看着我,眼神像刀子,要把我看穿。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也问过自己很多遍。

“因为……”我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因为那个晚上,我偷了你的瓜。因为我在这田里流了汗。因为……我看不得好好一个人,好好一片田,被糟蹋。”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沉默了很久。

棚子里光线昏暗,只有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从草帘缝隙漏进来,照在那包钱上,也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这钱,算我借你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会还。按银行的利息。”

“不用利息……”

“要还。”她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

她拿起那包钱,手指收紧,报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眼睛看着地面。

“过两天。”我说,“我爸催得急。”

“哦。”

又是沉默。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漫长的沉默。

好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又被这沉甸甸的、混合着瓜果腐烂和泥土气息的空气压了回去。

“我帮你把最后这些瓜处理了吧。”我说,“镇东头酒厂好像在收瓜酿酒,价格低点,但能一次清掉。”

她点了点头。

我们都没再提那个“债”,也没提那个“一个月”的期限。

好像那包钱,暂时买下了一段喘息的空隙。

但我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10

离别的早晨,天阴沉着,像要下雨,又憋着不下。

我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外婆家院门口。

外婆红着眼圈,往我包里塞煮熟的鸡蛋和晒好的枣。

“有空……常回来看看。”她抹了抹眼角。

我点点头,抱了抱她瘦小的肩膀。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村东头。

那片瓜田,现在应该只剩下枯黄的藤蔓和空荡荡的棚子了吧。

她没有来送。

我也没有期待她会来。

这样也好。

有些告别,不需要场面。

走到村口,等早班车的地方,我停下脚步。

鬼使神差地,又绕了一段路,来到瓜田边。

田果然已经空了,翻整过,露出深褐色的泥土,等待着下一季的播种。

瓜棚还在,像个被遗弃的旧壳,门帘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

眼角余光却瞥见,田埂另一头,通往她家方向的小路上,站着一个人。

是宋妙彤。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这边。

隔着一段距离,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我也抬起手,挥了挥。

班车摇摇晃晃开来的声音从大路那边传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旷的田,看了一眼田埂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转身大步向村口跑去。

没有再回头。

车开动了,村庄在车窗外向后倒退,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一个硬硬的角。

是北方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在背面,我用钢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田留着。债记着。等我。”

我把复印件,压在了她家窗台一块松动的砖石下。

她会不会看到,什么时候看到,看到了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片田,那个人,那个充满汗水和沉默、挣扎与无声守望的夏天,已经和我血脉里的某些东西,长在了一起。

车窗外,广阔的田野飞速掠过。

远处的山峦,勾勒出深青色沉默的轮廓。

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缝隙里,似乎漏下了一缕极细极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