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按在我肩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力道大得不像女人的手,像一把铁钳。
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肩胛骨轻微的咯吱声。
她凑近了,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和生肉铺子那种混合的气味。
胡同里的风穿过破旧的院门,吹得她额前碎发晃了晃。
她眼睛眯起来,嘴角弯着,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既然进了我家这道门,”她说,声音不高,一字一顿,“今天你没得选。”
我所有提前准备好的托词,都在那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眼神里,碎得干干净净。
脊背上一片冰凉。
我知道,这相亲,和我预想的,彻底不一样了。
01
刘淑萍阿姨是礼拜天上午来的。
她和我妈一个办公室,嗓门大,人也热络。
人还没进我家门,声音就先从楼道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劲头。
“高远妈,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我正在屋里看一本讲机床维修的书,听见动静,眼皮跳了跳。
我妈赶紧迎出去,两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门口就黏糊上了。
我合上书,心里有点烦。
我知道是什么“好事儿”。
果然,没两分钟,我妈就推开我房门,脸上堆着笑,后面跟着刘阿姨。
“高远,别看了,刘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
我放下书,勉强喊了声刘阿姨。
刘阿姨上下打量我,像在估量一件货品。
“瞧瞧,多斯文的小伙子,棉纺厂技术员,正经工作,模样也周正。”
她一拍大腿,“就是太闷了,不爱说话,这对象啊,就得找个实在的,能过日子的。”
我妈在旁边不住点头,眼神里全是期盼。
我二十五了,厂里同龄的,没对象的没几个。
我妈为这事,愁得夜里睡不好。
“姑娘叫沈书怡,二十四,在肉联厂上班。”
刘阿姨开始介绍,“家里就一个爷爷,没别的负担。姑娘我见过,模样……挺端正,身板结实,一看就是能干活的。性子直,爽快!”
“肉联厂?”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是啊,正经国营单位,效益好着呢。”刘阿姨眉飞色舞,“人家姑娘不挑,就说想找个老实本分的。我看高远就合适。”
我妈推了我一下,“听见没,刘阿姨多上心。”
我心里别扭。
肉联厂,听着就不是姑娘家该待的地方。
身板结实?刘阿姨说话向来有水分。
可看着我妈眼角的皱纹,还有刘阿姨那热切的眼神,我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没能吐出来。
“见见也行。”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这就对了!”刘阿姨高兴了,“就定在下礼拜三下午,你调个班。姑娘那边我来安排。”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我和我妈。
我妈舒了口气,开始念叨见面要穿什么衣服,买点什么水果点心。
我重新拿起那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杨树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
1990年的夏天,闷得人心慌。
02
礼拜三下午,天气更闷了。
铅灰色的云堆在天边,压得很低,一丝风都没有。
我请了半天假,骑着那辆老永久自行车,按照刘阿姨给的地址找去。
沈书怡家住城南,一片我很少去的旧胡同。
越往里骑,房子越矮,路面越坑洼。
空气里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潮湿的土腥气,隐约的垃圾馊味,还有不知从哪家飘出来的炖肉香。
我把车停在胡同口一棵老槐树下,锁好。
手里拎着网兜,里面是两瓶橘子罐头,一斤桃酥。
是我妈坚持让买的,说不能空手上门。
站在胡同口往里望,青砖灰瓦的平房挤挤挨挨,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
门牌号模糊不清。
我深吸了口气,抬脚往里走。
刚走没几步,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里,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是个女人,个子很高,几乎和我差不多。
她背对着我,正弯腰从一辆三轮板车上往下卸东西。
那东西用麻袋片盖着,露出一角,暗红色,像是……肉?
她抓住那东西,手臂一发力,竟然直接扛上了肩。
麻袋片滑落一些,我看清了,是半扇猪肉。
白花花的肥膘,暗红色的瘦肉,骨头茬子分明。
那分量,我看着都怵。
可那女人扛在肩上,稳稳的,腰都没弯一下。
她转过身,我才看清她的脸。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皮肤是健康的麦色,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
眼神很亮,扫过我时,没什么表情,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胳膊线条结实流畅。
她扛着那半扇猪肉,迈开步子,朝胡同深处走去。
步子很大,很稳,踩在坑洼的石板路上,几乎没什么声音。
那沉重的肉块在她肩上,似乎轻若无物。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网兜沉甸甸地坠着。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脑子里。
该不会……这就是沈书怡吧?
刘阿姨说的“身板结实”、“能干”,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那个高大挺拔、扛着半扇猪肉消失在拐角的背影,脚底板一股凉气窜上来。
转身想走的冲动无比强烈。
可想到我妈,想到刘阿姨,想到自己答应的事。
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03
拐了两个弯,我看到那个女人在一处院门前停下。
院门是旧的木门,漆皮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茬。
门虚掩着。
她侧身,用肩膀顶开门,扛着猪肉进去了。
我站在不远处,心跳得厉害。
就是这家了。
我在门口踌躇了好几分钟。
院子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含糊的鸟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擦了擦鼻尖冒出的汗。
终于,还是伸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不是刚才那女人。
“我……我是徐高远,刘淑萍阿姨介绍来的。”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些。
里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
开门的是个老人。
很老,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汗衫。
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皮耷拉着,眼神有些浑浊。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门又拉开些,自己转身慢慢往院里走。
我只好跟着进去,反手带上门。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角落里堆着些劈好的木柴,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
院当中摆着一把破旧的藤椅,老人走过去,慢腾腾地坐下,又抬起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看我。
“沈……沈爷爷?”我试探着叫了一声,把手里的网兜提高些,“一点心意。”
老人目光落在我手上,又移开,看向院子角落那堆柴火,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把头靠在藤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要打盹。
可我却觉得,他那眼皮缝隙里,似乎还有光在打量我。
那目光不像普通老人那样慈祥或淡漠,更像钉子,悄无声息地往我身上钉。
我浑身不自在,拎着东西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拿着。
正尴尬着,旁边一间屋子的门帘一挑,刚才扛猪肉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普通的碎花短袖衬衫,藏蓝色的确良裤子,脚上是塑料凉鞋。
头发也重新梳过,在脑后扎成一把。
脸上汗水擦干了,显得清爽了些。
她个子真的很高,肩膀比我见过的很多男人都宽。
她看看我,又看看藤椅上的老人,最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网兜上。
“来了?”她开口,声音不算细,但也不粗哑,很平稳。
“啊,来了。”我赶紧应声,把网兜往前递了递,“沈……沈书怡同志吧?你好,我是徐高远。”
她走过来,没接网兜,而是直接伸出了右手。
“东西先放石凳上吧。”
我只好把网兜放在旁边的石凳上,伸手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比我的宽,手指也长,掌心很硬,有粗糙的茧子。
握上来的力道,让我心里一惊。
那绝不是女人握手该有的力度。
我甚至觉得指骨被捏得有点疼。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我,手很快松开了。
“进屋坐吧。”她说,转身往正屋走。
我跟在她后面,余光瞥见藤椅上的沈爷爷,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
目光依旧浑浊,却又好像格外清醒,一直追着我的背影。
04
正屋里光线有些暗。
家具很少,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老式碗柜,都旧得很,但擦得干净。
靠墙有张八仙桌,上面摆着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缸子。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边角卷翘着。
“坐。”沈书怡指了指方桌旁的椅子。
她自己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离我不远不近。
我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偶尔的蝉鸣,还有藤椅轻微摇晃的吱呀声。
“刘阿姨都跟你说了吧?”沈书怡先开了口。
她说话很直接,没什么弯弯绕绕。
“说了……一些。”我斟酌着词句,“你在肉联厂工作?”
“嗯,屠宰车间。”她回答得很干脆,“主要负责分割。”
我想起刚才她扛半扇猪肉的样子,确实像干这个的。
“工作……挺辛苦的吧?”我干巴巴地问。
“习惯了。”她看着我,“力气活,挣的是辛苦钱。比不了你们技术员体面。”
她这话说得平静,可我听着,总觉得有点别的意味。
“没有没有,工作不分贵贱。”我赶紧说。
她没接这话,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忽然问:“你嫌弃这工作?”
我被她问得一怔。
“不……不是。”我下意识否认,可心里那点别扭,好像被她一眼看穿了。
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嫌弃也正常。”她转开视线,看向门外,“很多人一听是肉联厂宰猪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屋里又沉默下来。
这种沉默比刚才更让人难受。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
我也偷偷打量她。
近距离看,她五官其实长得不错,鼻子是鼻子,眼是眼。
就是骨架大,皮肤不那么白,眉毛浓,眼神太亮太锐,少了点女孩子常见的温婉。
再加上那身板和力气……
我心里那点退缩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这跟我想象中的相亲对象,差距太大了。
我想象的,应该是棉纺厂里那些文文静静的女工,说话轻声细语,手指纤细的那种。
不是眼前这位。
我如坐针毡,手心又开始冒汗。
得找个理由走。
我清了清嗓子,“沈同……”
“叫我书怡就行。”她打断我。
“书怡同志,”我改口,“那个……我看时间也不早了,我厂里下午还有点事,要不……”
我一边说,一边站起身。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臂横了过来。
不是挽留的姿态。
是实实在在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05
那只手落下来时,我毫无防备。
力道沉实,瞬间把我刚要站直的身体,又压回了椅子上。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响。
我半边身子都麻了,震惊地抬头看她。
沈书怡已经站了起来,俯身看着我。
她个子高,这样站着,投下一片阴影,把我笼在里面。
她脸上没什么怒色,甚至嘴角还弯着一点弧度。
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里面的光又亮又锐,像打磨过的锥子。
“急什么?”她说,声音不高,稳稳的,“饭还没吃呢。”
她的手还按在我肩上,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掌心的茧,还有那透过薄薄衬衫传递过来的、绝不属于一个普通女人的力量。
那力量带着一种明确的警告和掌控。
我心脏狂跳,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我……我真有事。”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发干。
“什么事,比吃饭重要?”她问,语气平平淡淡的,仿佛在讨论天气。
可那手上的力道,分明在告诉我,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没让我走。
藤椅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扭过头,看见沈秀文爷爷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我们这边。
他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两口枯井。
他只是看着,一言不发。
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头发毛。
“既然进了我家这道门,”沈书怡的声音拉回我的注意力。
她凑近了些,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杂着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钻进我的鼻子。
她眯着的眼睛弯了弯,可那笑意冰凉,没有半分暖意。
“今天你没得选。”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僵在椅子上,肩上的压力没有丝毫减轻。
所有提前准备好的借口,路上想好的托词,甚至那一丝因为礼貌而勉强维持的镇定,都在她这句话和那只手下,彻底粉碎。
这不是相亲。
这更像是一种……挟持。
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反抗的强制。
院子里一丝风也没有,闷热得像蒸笼。
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眯起的眼睛里,映出我仓惶失措的影子。
我知道,我走不了了。
06
那只手终于从我肩上移开了。
可它带来的压迫感,却久久不散。
沈书怡直起身,脸上那点冰冷的弧度也收了起来,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等着,我去端饭。”她说,转身去了旁边的屋子,应该是厨房。
我瘫在椅子上,手脚还有些发软。
肩胛骨那里隐隐作痛。
我偷偷看了一眼藤椅上的沈爷爷。
他又闭上了眼睛,头靠在椅背上,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没过多久,沈书怡端着两个大碗出来了。
一碗是炖得烂烂的土豆豆角,油水很足。
另一碗是切成薄片的酱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
她又进去一趟,端出一小盆米饭,还有三副碗筷。
“吃饭。”她把碗筷摆好,自己先坐下了。
我坐在那里,没动。
“要我请你?”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默默地拿起碗,盛了少半碗饭。
刘淑萍阿姨就是这时候到的。
院门没关严,她直接推门进来了,脸上堆着惯有的热情笑容。
“哟,都吃上啦?我来晚了来晚了!”
她嗓门大,瞬间打破了院子里那种诡异的凝滞。
“刘阿姨。”沈书怡叫了一声,起身给她拿了把凳子。
“坐坐坐,别客气。”刘阿姨一屁股坐下,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我和沈书怡。
“书怡手艺真不错,这肉炖得,看着就香!高远,多吃点,别客气!”
她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异常,自顾自地活跃着场面。
我勉强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豆角。
味道其实不错,很下饭。
可我嚼在嘴里,味同嚼蜡。
沈书怡往我碗里夹了一大片酱肉。
“吃肉。”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看着那块油亮的肉,胃里一阵翻腾。
“我……不太饿。”我小声说。
“不饿也吃点。”她又给我夹了一块土豆,“下午还有事?”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
我却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我后背一凉,赶紧低头扒饭。
刘阿姨还在说个不停,夸沈书怡能干,夸沈爷爷身子骨硬朗,又说我老实稳重,两人般配。
沈书怡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慢条斯理地吃饭。
沈爷爷自始至终没说话,也没上桌。
他就坐在藤椅里,面前放着一个小板凳,板凳上摆着沈书怡给他单独盛好的一碗饭菜。
他吃得很慢,筷子有时候会停在半空,好像在想什么。
整顿饭,我吃得心惊胆战,汗流浃背。
好不容易碗里的饭见了底,我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
沈书怡看了看我的碗,没说什么。
刘阿姨也吃得差不多了,抹了抹嘴。
“书怡啊,你看高远也见了,你觉得咋样?这孩子就是话少,心实诚!”
沈书怡收拾着碗筷,动作利落。
“刘阿姨费心了。”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你们年轻人再聊聊?我陪沈叔说说话。”刘阿姨很有眼色地起身,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沈爷爷旁边。
沈书怡端着碗筷去厨房了。
我坐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小腹却在这个时候,传来一阵胀意。
中午水喝多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那个……请问,厕所在哪儿?”
07
沈书怡从厨房探出身,手上还沾着水。
“后院,拐角那个小棚子就是。”
她指了一下通往后院的狭窄过道。
我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匆匆往后院走。
穿过阴暗的过道,后院比前院更小,也更杂乱。
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家什,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
靠墙果然有个低矮的砖砌小棚子,门是破木板钉的,歪歪斜斜。
我解决了问题,从小棚子里出来,松了口气。
正准备往回走,目光却被院子另一头吸引住了。
那里有一间单独的厢房。
比正屋矮小,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窗玻璃里面,似乎贴着厚厚的、发黄的旧报纸,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房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大锁,锁头都生出了绿锈,看上去有些年头没开过了。
这没什么稀奇,很多人家都有堆放杂物的旧屋。
让我停下脚步的,是气味。
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从那紧闭的门窗缝隙里飘出来。
不是灰尘味,也不是普通的霉味。
那是一种混合的气味——陈年的、苦涩的草药味,混杂着一种更奇怪的、像是放了很久的旧木头,又掺杂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淡淡的腥气。
这气味很淡,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几乎难以捕捉。
可一旦闻到,就让人心里莫名地发毛。
我忍不住走近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窗户上的旧报纸贴得很密,几乎不透光。
但靠近了看,能发现报纸边缘有些卷曲脱落,露出后面黑黢黢的玻璃。
我凑到一条缝隙前,想往里看。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股奇怪的气味,似乎更清晰了一点。
“看什么呢?”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吓得我魂飞魄散。
我猛地转身,差点撞到身后的人。
沈书怡不知何时站在了过道口,双手还在围裙上擦着。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我,眼神很静。
“没……没看什么。”我慌忙退开两步,离那扇门远了些,“就……随便看看。”
“后院没什么好看的,都是杂物。”她走过来,目光扫过那扇紧锁的厢房门,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刘阿姨要走了,你去送送吧。”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可我却觉得,她刚才看我那一眼,像是在掂量什么。
“哦,好,好。”我忙不迭地应着,跟着她往前院走。
经过她身边时,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股从厢房飘来的、混合着草药和旧木头的淡淡腥气,似乎有一丝,萦绕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襟上。
刘阿姨已经在前院等着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拉着我一起往外走。
沈书怡送我们到院门口。
“徐高远同志,”她叫住我,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门框的阴影里,面容有些模糊。
“今天辛苦了。”她说,停顿了一下,“回去……好好想想。”
她没说要我想什么。
但我听懂了。
那扇门,那气味,她按在我肩上的手,还有那句“你没得选”。
这一切,都需要我“好好想想”。
我胡乱点了点头,几乎是小跑着,跟着刘阿姨离开了那条令人窒息的胡同。
走出很远,回头望去。
沈家那扇斑驳的旧木门,已经关上了。
像合上了一只沉默的眼睛。
08
回到棉纺厂宿舍,我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同屋的赵辉正在泡脚,看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咧着嘴笑。
“咋样啊远哥?相亲相得魂都丢啦?姑娘俊不?”
我没心思搭理他,胡乱应付两句,脱了鞋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片水渍,形状像个扭曲的人脸。
我看着它,眼前却总是晃动着沈书怡那双眯起的眼睛,还有那扇紧锁的、散发着怪味的厢房门。
刘阿姨的话在我耳边响:“书怡是个好姑娘,就是命苦了点,家里就一个爷爷,得多担待……”
命苦?
我回想沈爷爷那沉默枯坐的样子,浑浊眼睛里偶尔闪过的锐光。
那不像单纯的孤苦老人。
还有沈书怡那身力气,那干脆利落到近乎粗暴的作风,以及她家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氛。
这一切,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心上。
接下来两天,我上班都心不在焉。
机床的轰鸣声里,我总忍不住去想那些细节。
第三天下午,我去厂保卫科送一份检修报告。
表舅唐向东是保卫科副科长,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
他当过兵,转业分配到这里,为人严肃,平时话不多。
看见我,他点了点头,“高远,有事?”
“送报告。”我把报告放他桌上,犹豫了一下,没马上走。
“还有事?”他放下报纸,抬起眼看我。
“表舅,”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压低声音,“跟你打听个人。”
“谁?”
“城南旧胡同那片,有户姓沈的人家,家里就一个老爷子,带个孙女。孙女在肉联厂上班。”
唐向东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动作比平时慢。
“打听这个干什么?”
“就……随便问问。”我没敢说相亲的事。
唐向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那家人……”他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少接触。”
我心里一跳。
“为什么?”
唐向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经历过事情的审慎。
“那家的老爷子,叫沈秀文吧?早些年,是山里的猎户。”
猎户?我愣了一下。这倒能解释一些东西。
“不是普通的猎户。”唐向东摇摇头,语气有些沉,“身上有些老伤,不是野兽弄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都是些老黄历了。反正,那家人有点……不太一样。你离远点,没坏处。”
他说完,拿起报纸,重新看了起来。
这意思很明显,话说到这儿,不能再问了。
我道了声谢,晕乎乎地走出保卫科。
猎户?
山里打猎,受点伤不奇怪。
可表舅那句“不是野兽弄的”,还有他凝重的表情,在我心里投下了更深的阴影。
不是野兽,那是什么?
旧伤……
我忽然想起沈爷爷枯坐在藤椅里的样子,想起他那双偶尔扫过、却锐利得不像老人的眼睛。
还有沈书怡那异于常人的力气和胆魄。
这一切,似乎都有了一条模糊的、却又更让人不安的连线。
我骑着车回宿舍,晚风吹在身上,竟然有点冷。
路过厂区围墙外那片荒地时,我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在生锈的栅栏边上。
路灯昏暗,但那身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书怡。
她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正看着我来的方向。
显然,她在等我。
我捏紧了车把,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想干什么?
我慢慢骑到她面前,停下,脚支着地。
她没动,只是看着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路面上。
“下班了?”她先开口。
“嗯。”我应了一声。
“那天回去,想得怎么样了?”她问得很直接,目光落在我脸上,不闪不避。
我喉咙发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我没想好?说我害怕?说我从表舅那里听到了些让人不安的话?
“我……”我刚吐出一个字。
“你在打听我家。”她打断了我的话。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心里一沉。
她怎么知道的?
“唐向东是你表舅,对吧?”她接着说,语气依旧平静,“保卫科的。”
我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连这个都知道?
“别紧张。”她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但那不算笑,“这地方不大,有点关系,一打听就知道。”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我更近了些。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复杂。
有警告,像那天在院子里一样,让我别多事。
但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很浅,藏得很深。
像是……疲惫。
一种与她的年龄和体魄极不相称的、沉甸甸的疲惫。
“我家是有点不一样。”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什么见不得人,但也别指望和普通人家一样。”
“徐高远,”她叫我的名字,“刘阿姨觉得你人实在,不多话。”
“我没什么别的要求。能过日子,能接受我家这样,就行。”
“接受不了,”她顿了顿,移开目光,看向黑黢黢的荒地,“趁早说,别浪费彼此时间。”
她说完,也不等我回答,转身就走。
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稳,很快融进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我僵在自行车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夜风更冷了。
她最后那眼神里的疲惫,像根细针,扎了我一下。
接受我家这样?
“这样”,到底是哪样?
09
那天之后,我更加心神不宁。
沈书怡的话,唐向东的警告,还有沈家院子里的一切,像一张越来越紧的网。
厂里的工作还算清闲,给了我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赵辉看出我不对劲,凑过来挤眉弄眼。
“远哥,魂不守舍的,真被那肉联厂的姑娘勾走啦?听说劲儿挺大?”
我没好气地推开他。
劲儿大?何止是劲儿大。
我试图说服自己,算了,别再想了。
那家人太古怪,离远点没错。
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沈书怡最后那个疲惫的眼神,又会浮现在我眼前。
还有刘阿姨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妈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
至少,得有个明确的交代。
又过了几天,是个阴沉的傍晚。
云层很厚,天色灰蒙蒙的,空气粘腻。
我下班后,没回宿舍,骑着车又去了城南那片胡同。
这次,我没通知任何人。
我想自己再去看看。
也许白天那种诡异的感觉,只是一时紧张下的错觉。
也许,我能发现点别的什么,帮我下决心。
胡同里比上次更安静。
这个点,很多人还没下班,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昏昏欲睡。
我走到沈家院门外。
院门依旧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正犹豫着是敲门还是直接进去。
里面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是沈书怡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还有沈爷爷含糊的、短促的哼声。
我鬼使神差地,轻轻推开一点门缝,侧身往里看去。
院子里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沈爷爷背对着院门,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上身赤裸着。
他瘦,背上肋骨根根分明,皮肤是松垮的、布满老年斑的苍黄色。
但此刻吸引我全部注意力的,是那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
那不是普通的伤疤。
没有一块是完整的皮肤。
大片大片的,是深褐色、凸起扭曲的增生疤痕,像老树盘根错节的瘤。
其间夹杂着数道长长的、颜色稍浅的撕裂状痕迹,边缘不规整。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胛骨下方,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凹陷。
那地方的皮肤颜色最深,几乎成了黑紫色,紧紧地挛缩着,形成一个可怖的坑。
伤痕遍布整个后背,甚至蔓延到侧腰。
旧伤叠着旧伤,有些边缘已经模糊,和皮肤长在一起。
有些却依旧狰狞,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黯淡的、皮革般的光泽。
这绝不是猎户被野兽抓伤能留下的痕迹。
这更像……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地、残酷地撕扯、灼烧、碾压过后留下的。
沈书怡蹲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爷爷的背。
她动作很轻,很慢,眉头微微蹙着。
旁边的小凳子上,放着一个小铁盒,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
她擦完,用手指挑起一点药膏,均匀地涂在那些骇人的伤疤上。
她的手指在那崎岖不平的皮肤上移动,神色专注而平静,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
沈爷爷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只有偶尔,当沈书怡的手指碰到某个地方时,他枯瘦的肩膀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毛巾拧水的细微声响,和药膏涂抹时那粘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站在门缝外,手脚冰凉,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我终于明白,唐向东说的“老伤”是什么意思。
也隐约触摸到,沈家那种沉重压抑气氛的源头。
这不仅仅是不一样。
这是背负着某种可怕过往的痕迹。
沈书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涂抹药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头,朝院门这边看来。
目光,正好对上我从门缝中窥视的眼睛。
她没有惊慌。
没有失措。
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深潭。
然后,她收回目光,拿起旁边一件干净的旧汗衫,轻轻地、仔细地给爷爷套上,拉平。
沈爷爷顺从地抬起手臂,穿好衣服,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沈书怡扶着他,慢慢站起来,让他坐回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再次看向我。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院子当中,隔着那扇虚掩的院门,与我遥遥对视。
天光更加晦暗了,云层沉沉地压下来。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潮湿的风穿过胡同,扬起地上细微的尘土。
她抬起手,不是招呼我进去,而是指向她爷爷的后背——虽然现在那里已经被衣服遮住。
她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隔着几步距离,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现在,”
“你明白了吗?”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扶着冰冷的车把。
那股混合着草药与陈年腥气的味道,似乎又一次萦绕在鼻端。
我看着院子里那个高大的身影,看着藤椅里沉默如石的老人。
看着这个被秘密和伤痕包裹的家。
拒绝的话,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胡同外,最后一缕天光,正被浓重的乌云吞噬。
沉沉的暮色,淹没了所有的来路。
10
我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沉闷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沈书怡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一步步走进来。
她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欢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藤椅里的沈爷爷,衣服已经穿好,恢复了那副枯坐的姿态。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好像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我走到院子中间,离沈书怡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脚像灌了铅,心在腔子里撞得生疼。
“那些伤……”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沈书怡没接话,只是看着我。
“你表舅是不是告诉你,是打猎弄的?”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点了点头。
“他说……不是野兽。”
沈书怡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很苦。
“确实不是。”
她转身走到屋檐下的台阶旁,拿起一个矮凳,放在我对面。
“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她自己也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爷爷年轻时候,不是猎户。”她看着墙角那堆劈好的木柴,目光有些悠远,“至少,不完全是。”
天光越来越暗,乌云翻滚着,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
要下雨了。
“那是什么?”我追问。
沈书怡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
“护林员。”她说,“守南边老鸦岭那片林子,国营林场的编制。”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那伤……”
“山火。”沈书怡打断我,语速快了些,“很多年前,老鸦岭起过一次大火,很大的火。”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爷爷带着几个人进去救人,救林场勘探队的。火太大,风变了向,把他们困在里面。”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最后人救出来几个,他自己……烧成那样。捡回条命。”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山火?
烧伤?
我回想刚才看到的那些伤疤,深褐色的增生,扭曲的挛缩,碗口大的凹陷……
确实,很像严重的烧伤后遗症。
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如果是烧伤,为什么唐向东要说“不是野兽弄的”,语气还那么讳莫如深?
普通的救火负伤,虽然后果惨烈,但也是英雄事迹,何必遮掩?
而且,那些伤痕的形态,除了烧伤的增生,似乎还有些别的……
像是……撕裂的痕迹?
“就……因为这个?”我听见自己问。
沈书怡沉默了很久。
远处雷声滚过,闷闷的。
“烧伤很重,”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感染,溃烂,反反复复治了好多年。用了很多偏方草药。”
她指了指后院厢房的方向。
“有些药草气味重,难闻,就堆在那间旧屋子里。时间长了,味道就渗进去了。”
这解释,似乎说得通。
那奇怪的混合气味,陈年草药,旧木头……
“那为什么锁着?”我追问。
沈书怡的眼神黯了黯。
“我奶奶的屋子。”她声音低了下去,“她走得早。爷爷后来……不太想看见里面的东西。就锁上了。”
又是沉默。
雨点开始落下来,很大,很稀疏,砸在青砖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你力气……”我换了问题,“也是因为……”
“从小干活。”她接口很快,“爷爷伤后,家里很多活计落在我身上。肉联厂的活儿,你也看见了,没力气干不了。”
她站起身,走到屋檐下,把晾着的几件衣服收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雨点越来越密,敲打着瓦片,噼啪作响。
我坐在矮凳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给出的解释,似乎合情合理。
救火英雄,重伤后遗症,家庭重担,早熟能干……
每一个点,都能对应上我之前看到的异常。
可我心里那根刺,并没有被拔掉。
反而越扎越深。
太“合理”了。
合理得像事先排练好的说辞。
而且,如果仅仅是这样,她当初何必用那种方式强留我?
何必说出“你没得选”那样的话?
又何必在打听她家事后,特意来警告我?
这不像是一个身世简单、只想找个老实人过日子的姑娘会做的事。
沈书怡收好衣服,抱着走回来。
她没有再坐下,就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她身后形成一道灰蒙蒙的水帘。
“该说的,我都说了。”她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徐高远,我不是什么温柔贤惠的姑娘。”
“我家里有这样一个爷爷,需要人照顾。我干的活儿,说出来不体面。我自己……也就这样。”
她停顿了一下,雨水映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
“刘阿姨说你人好,实在,话不多。我妈……去得早,我就想找个能安心过日子,不嫌我家,不嫌我的人。”
“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就处处看。”
“你要是觉得不行,”她深吸一口气,“现在就走。出了这个门,今天的事,你看到听到的,都烂在肚子里。咱们两清。”
她说完,就紧紧闭上了嘴,看着我。
眼神里有决绝,有疲惫,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期盼?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坐在那里,仰头看着她。
她像一棵长在岩石缝里的树,风雨来了,就硬生生扛着,脊梁都不弯一下。
我想起我妈眼角的皱纹,想起刘阿姨的热心,想起自己二十五年来按部就班、却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的生活。
我也想起那扇紧锁的、散发怪味的厢房。
想起沈爷爷背上那些绝非普通山火能造成的、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痕。
想起唐向东讳莫如深的眼神。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打架。
一个说:走,快走!这家人太古怪,这水太深,你蹚不起。
另一个说:她只是不容易,她没骗你,她把最难堪的都给你看了。
雨水被风刮进来,打湿了我的裤脚。
冰凉。
我看着沈书怡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嘴唇。
她站在那里,等我一个答案。
好像等了很久,又好像只等了一瞬。
我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
我张了张嘴。
那句“我再考虑考虑”,或者“对不起”,在喉咙里滚烫,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沈书怡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像风里的烛火,晃了晃,快要熄了。
她点了点头,很轻。
然后,她侧过身,让开了通往院门的路。
意思很明白。
我转过身,朝着院门走去。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一步,两步。
我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水花溅起。
手搭上了冰凉湿漉的门板。
就在我要用力拉开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沈爷爷苍老、沙哑,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声音。
他说了今天,也是我见到他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穿过哗哗的雨声,钉进我的耳朵里。
“那火……不是天灾。”
我猛地僵住。
回头。
沈爷爷依旧背对着我,坐在藤椅里。
只有花白的头发,在潮湿的风里微微颤动。
沈书怡脸色瞬间变了。
她看向爷爷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转向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惊慌,有懊恼,还有一丝……终于卸下伪装的空洞。
雨幕如帘,隔在我们之间。
我搭在门板上的手,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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