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初夏,成都的细雨下了整整三天,军区机关食堂里却因为一通加急电话炸开了锅——中央军委通知,徐向前元帅将于月底飞抵成都。电报敲下来的那一刻,做后勤的赵参谋手心直冒汗,转身就往司令员办公室跑。他还没开口,尤太忠已经抬头:“是不是老首长要来?先别愁,坐下说。”
“司令员,标准怎么定?”赵参谋低声问。尤太忠轻轻敲了敲桌面:“别搞特殊,但得有点新意。徐帅不爱排场,却记得味道,你回去琢磨菜谱,刀口上见功夫。”
短短一句“别搞特殊”,看似简单,其实透着尤太忠对徐帅性情的熟稔。二人渊源要追到半个世纪前。1931年,年仅十三岁的尤太忠在河南光山刚当上儿童团小号手,就跟着徐向前领导的红四方面军讨饭似地奔波。那一年冬天,豫鄂皖边界冷得像刀子,徐向前一次点名:“小鬼,号吹得响,胆子更要硬。”年轻的尤太忠当场扛着木练习枪,红着脸喊“报告能行”。
从那以后,这个“木枪小鬼”一路长到开国少将。抗战时,他在太行山3587高地打游击,偷偷摸进敌据点,把日军的电话线全剪了;解放战争,他调入中野,成了六纵“王疯子”王近山的部下,和李德生、肖永银并称“三剑客”。六纵惯打硬仗,尤太忠最爱“拔钉子”。一次上党战役,他只带一个团夜夺壶关,硬生生把守城的整编第二师捅了个对穿。王近山哈哈大笑:“老尤,够辣。”
这股子不要命的劲,谁教的?有一半是战火锻出来,另一半便是徐向前的身教。红军北上时,尤太忠在雪山拉肚子,瘫倒路旁,战友正要掩埋,詹才芳挥鞭把他拽起来:“小子,抓住马尾巴,死也别松。”就这么拖着,他熬过长征。后来尤太忠回忆,若非那根马尾,再好的将来跟他也没份。
1955年授衔,尤太忠四十七岁,领到少将星,一闪一闪,他却不见得激动。早年徐向前的那句“多留活口、多省公费”刻在心里。成了成都军区司令后,他也给部下约法三章:开会能坐十分钟绝不开十五分钟,开支能省一毛绝不花两毛。
话扯回1982年。尤太忠在伙房挂了张小黑板,亲手写下四行字:“1.山西莜面鱼鱼;2.炭烤土豆(带皮);3.地瓜干;4.榆钱乱炖。”旁边还画了个大括号——“禁大鱼大肉,禁高档酒水”。伙房师傅看呆了:“司令,这也太家常。”尤太忠摆手:“徐帅奔波了一圈,满桌子海参鲍鱼他未必动筷,一口家乡面才解馋。”
月底,专机抵蓉。徐向前下舷梯,夜色里嗅到雨后泥土味,他笑道:“成都雨水真足。”迎接队伍虽整齐,却不铺红毯,不摆花墙。元帅看看身旁的老部下,拍拍肩膀:“老尤,还是清爽。”
晚餐开席,炭烤土豆摆中间,皮皱鼓鼓的,热气直冒。徐向前夹了一块,吹了吹皮,咬下一口,眉眼舒展开来:“几十年没吃这味了。”他看着尤太忠,笑意里带着调侃:“你小子花样不少。”尤太忠轻声回:“首长,部队没多富裕,只能想点巧的。您要是吃得惯,就值了。”
饭后没有敬酒流程,徐向前却主动端起一小盅高粱酒:“今天只敬一杯,为当年雪山草地,也为如今大好河山。”两位老兵对饮,周围人都屏住呼吸,怕打断这难得的静。
第二天一早,徐帅察看新型山地机步团演练,风雨泥泞,尤太忠陪着走满全程。边走边说起汝河南岸那一夜。徐帅点头:“渡口若没守住,后果难料。”尤太忠手扶望远镜,笑得憨厚:“那时只记得一句话——掉皮掉肉,也不能掉队。”
视察结束,徐向前乘车出营区。车窗里,他最后望了一眼操场,顺手把剩下的烤土豆揣进挎包。随行警卫见状愣了下,徐帅低声道:“路上饿了吃。”寥寥七字,却胜过千言教诲。
徐向前离开后,赵参谋翻开账本核对接待费用,发现总共只花了一百来块,报表空荡得吓人。他犹豫要不要补笔“杂项”,尤太忠摆了摆手:“原数报,实打实。节省才是规矩。”
旧军旅留下的俭朴、硬朗,在这两位老兵身上交错回响。没有鲜花、没有山珍,也能让一位元帅笑出少年模样,这或许正是军人之间最本色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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