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青牛山脚下有个清水村,村里住着个年轻的樵夫,名叫石头,石头今年二十五岁,生得虎背熊腰,一身力气,每日上山砍柴,挑到镇上卖钱,养活家中老母。
这日天不亮,石头就背上斧头进了山,青牛山树木茂盛,石头常年在山里走动,哪里有好柴火,哪里路好走,他都一清二楚。
今天他打算去山阴那片老松林,那里的松木烧起来火旺,卖得上价钱。
走到半山腰时,石头忽然觉得脚下一滑,低头一看,原来踩到一块青苔覆盖的石头,手上划了一个小口子,他也没在意,正要继续赶路,却听见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石头拨开草丛一看,原来是个受伤的小狐狸,那小东西右腿被兽夹夹住了,血肉模糊,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唉,可怜见的。”石头叹了口气,他常年在山里走,知道猎户们会在这片下夹子,这小狐狸看样子还没成年,要是不救它,怕是活不成了。
石头小心翼翼地掰开兽夹,又撕下衣襟一角,给小狐狸包扎了伤口,小狐狸倒是不怕人,任由他摆布,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手上的伤口。
“快走吧,下次小心点。”石头把小狐狸放在地上,看着它一瘸一拐地钻进林子深处,这才继续往老松林走。
到了松林,石头抡起斧头正要砍柴,忽然觉得背上痒痒的,他伸手一挠,没在意,继续干活。
砍了一担柴,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石头挑着柴往山下走,路上觉得背上越来越痒,忍不住放下柴担,脱了褂子查看。
这一看,石头吓了一跳,背上不知什么时候长了好几个黑点,不痛不痒,就是黑黢黢的,像是墨水滴在皮肤上。
“怪了,这是啥?”石头嘟囔着,穿好衣裳,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山里什么虫子咬的。
回到家,石头把柴火堆在院里,进屋吃饭,老母亲已经做好了饭,见他回来,忙招呼他吃饭。
“娘,您看我背上长了几个黑点,您知道是啥不?”石头边吃边说。
老母亲凑过来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这黑点看着不对劲,明天去镇上找大夫瞧瞧。”
第二天一早,石头先去镇上卖了柴,然后去了济生堂,坐堂的李大夫看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开了几副清热解毒的药,让他回去煎了喝。
石头按方抓药,喝了三天,背上黑点不但没消,反而越来越多了,原来只是背上有几个,现在前胸、胳膊上都开始长了,那些黑点不痛不痒,就是看着瘆人。
村里人听说这事,都来看热闹,有老人说,这怕是中了邪,得找高人看看。
说来也巧,这天村里刚好来了个游方的道士,自称清风道人,在村口摆了摊,给人看相算命,有人就把石头的事告诉了道士。
清风道人一听,便说:“带我去看看。”
石头正在家里发愁,见道士来了,连忙脱下衣裳让道士看。
清风道人只看了一眼,脸色“唰”地变了,急得直跺脚:“哎呀!快!今晚抱着公鸡睡!”
石头和老母亲都愣住了:“道长,这是啥意思?”
清风道人捋着胡子,神色凝重:“你这黑点,不是病,是中了‘阴煞’。要是不赶紧治,等黑点连成片,命就保不住了!”
“阴煞?我啥时候中的?”石头一头雾水。
“你最近可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碰过什么古怪的东西?”
石头想了半天,忽然想起那天救小狐狸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清风道人听完,点点头:“这就对了,你踩到的那块青苔石下,怕是有不干净的东西,那狐狸可能是被那东西伤了,你救了它,煞气就转移到你身上了。”
“那……那抱着公鸡睡就能好?”石头半信半疑。
“公鸡乃五德之禽,阳气最盛,你今晚抱一只大公鸡同睡,公鸡啼鸣时,阴煞自退。”清风道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朱砂,你睡前撒在床头,记住,不管夜里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睁眼,千万别下床。”
石头接过布袋,心里七上八下的。老母亲赶紧去邻村买来一只大公鸡,那公鸡红冠金羽,雄赳赳气昂昂的,看着就精神。
晚上,石头按道士说的,把朱砂撒在床头,抱着公鸡上了床,那公鸡开始还不老实,扑腾了几下,后来大概累了,就老实趴在他身边。
石头心里有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半夜,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窗。
“石头……石头……”一个细细的声音在窗外喊他,声音像个女子又不太像。
石头心里一惊,想起道士的嘱咐,紧闭着眼睛装睡。
那声音喊了一会儿,见没反应,又开始哭起来,哭得凄凄惨惨,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石头听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忍着不动。
哭了一会儿,声音停了,石头刚松口气,又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有脚步声慢慢走进来。
脚步声停在床边,石头感觉有东西在盯着他看,他吓得浑身冒汗,怀里公鸡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
“石头哥……”那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冰凉的气息喷在他脸上,“你救救我……我好冷……”
石头吓得差点叫出声,死死咬着牙关,就在这时,怀里的公鸡突然“咕咕”叫了一声,随着受到惊吓扑棱起来。
那声音“哎呀”一声,像是受了惊吓,脚步声匆匆离去,房门“砰”地关上了。
石头这才敢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赶紧查看身上,那些黑点果然淡了不少。
第二天,清风道人又来了,看了看石头的背,点点头:“还好,公鸡起了作用,不过这只是暂时压住了煞气,要想根治,还得找到源头。”
“源头在哪儿?”石头问。
“就在你踩到的那块青苔石下。”清风道人说,“今天日落时分,你带我去看看。”
太阳快落山时,石头领着清风道人来到半山腰,找到那块青苔石,道士围着转了几圈,让人把石头搬开。
石头叫来几个村里的年轻人,合力把青石板掀开,石板下竟是个小土坑,坑里埋着个陶罐。
清风道人小心地取出陶罐,打开封口,里面是一堆黑乎乎的粉末,还有几块发黑的骨头。
“这是有人故意埋的‘阴煞罐’。”道人脸色凝重,“用枉死之人的骨灰混合邪物,埋在此处,能害路过之人,看这罐子的新旧,埋了有十几年了。”
“谁这么缺德?”石头发怒道。
清风道人摇摇头:“不好说,这法子阴毒,埋罐之人必有所图,咱们先把罐子处理了,再查是谁干的。”
道人让人找来干柴,在山脚下点火把罐子烧了,火焰冲天而起,那陶罐在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冒出一股黑烟,黑烟中似乎有个人影,转瞬就散了。
烧完罐子,石头身上的黑点又淡了许多,清风道人说,再抱三天公鸡,就能全好。
回村的路上,道人问石头:“你们村十几年前,可出过什么怪事?或者有什么人突然死了?”
石头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小时候听老人说,村西头的老孙头,十几年前突然疯了,后来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老孙头死前总说有人要害他。”
“老孙头是做什么的?”道人问。
“是个木匠,手艺很好。”
清风道人沉吟片刻:“走,去老孙头家看看。”
老孙头死后,他儿子搬去了外地,老宅一直空着,石头带道人来到老宅,推门进去,院里荒草丛生,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
道人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堂屋的供桌前,供桌上供着老孙头的牌位,牌位后面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个年轻女子。
“这女子是谁?”道人问。
石头摇摇头:“没见过,老孙头的妻子死得早,听说没留下子女。”
正说着,村里一个老人听说他们来老宅,也跟了过来,老人看见画像,惊讶道:“这不是老孙头的徒弟媳妇吗?”
“徒弟媳妇?”
老人叹口气:“老孙头当年收了个徒弟,叫刘二。刘二娶了个漂亮媳妇,就是画上这人,后来刘二媳妇得急病死了,刘二伤心过度,没多久也走了,老孙头白发人送黑发人,受了刺激,这才疯了。”
清风道人眼睛一亮:“刘二媳妇怎么死的?”
“说是急病,一夜之间人就没了。”老人回忆道,“当时村里还有人议论,说刘二媳妇死得蹊跷,可人都死了,也没人深究。”
道人又问:“刘二死后,他家的房子归谁了?”
“归他弟弟刘三了,刘三现在住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生意做得不错。”
清风道人不再多问,让石头先回家,说自己要去镇上办点事。
三天后,石头身上的黑点全消了,他正想去感谢清风道人,道人却自己找上门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
“石头,害你的人找到了。”道人说。
“是谁?”
“就是刘三。”清风道人说,“我去了镇上,暗中查访,发现刘三这些年的生意,都是靠害人得来的。”
原来,刘二媳妇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刘三害死的,刘三贪图兄嫂的家产,又嫉妒哥哥手艺好、媳妇漂亮,就起了歹心,本想害了哥哥霸占嫂嫂和财产,一切觉得天衣无缝。
谁知嫂嫂不从,他不知从哪里学来邪术,害死了嫂嫂,又用嫂嫂的骨灰做了阴煞罐,埋在哥哥常走的路边,刘二中煞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没多久就死了。
老孙头察觉徒弟死得蹊跷,暗中调查,刘三怕事情败露,又用同样的法子害疯了老孙头,最后制造了老孙头失足落水的假象。
“那他为什么害我?”石头不解。
清风道人叹道:“你常年在山上走,刘三怕你无意中发现他埋罐的地方,所以想先下手为强,那天你踩到青苔石,触动了罐子里的煞气,这才中了招。”
两个衙役当即去镇上把刘三抓了回来,起初刘三还不认,清风道人拿出从刘三家搜出的邪术书籍,还有他害人用的其他物件,刘三这才瘫倒在地,供认不讳。
后来官府一审,刘三还交代了其他几桩害人的事,都是为夺人家产,最终刘三被判了斩刑,这是后话了。
刘三伏法后,清风道人在村里做了场法事,超度那些枉死之人,法事做完,道人就要离开。
石头感激不尽,问道人:“道长,您怎么知道抱着公鸡睡能治我的病?”
清风道人笑了:“这哪是什么法术,公鸡阳气盛是真的,但更重要的是,抱着公鸡睡,你心里有了依仗,胆气就壮了,人一胆壮,正气就足,邪气自然就退了,那些黑点,一半是煞气,一半是你自己吓出来的。”
石头恍然大悟。
道人又说:“其实那天夜里你听见的声音,不是鬼,是刘三装神弄鬼,想把你吓出病来,他听见你找了我,怕事情败露,就想连夜吓死,没想到你抱了公鸡,没被他吓着。”
“那罐子里的黑烟人影……”
“那是骨灰里的磷火,遇热就会冒烟,看着像人影罢了。”道人拍拍石头的肩,“这世上哪来那么多鬼怪,多是人心作祟,你心存善念,救了小狐狸,这是善因;刘三心存恶念,害人害己,这是恶果。记住,做人要心正,心正就不怕邪。”
说完,清风道人飘然而去。
石头送走道人,回到家里,把道人的话细细琢磨了一遍,从此以后,他上山砍柴更勤快了,遇到受伤的小动物还是会救,但也会多加小心。
村里人知道了这事,都说石头命大福大。有人问起那晚抱公鸡的事,石头就笑:“哪是公鸡的功劳,是道长教了我一个道理,心里敞亮了,啥都不怕。”
后来石头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常跟孩子们说:走山路要看着脚下,做人要摸着良心,青牛山还是那座青牛山,但村里人再走那条路时,心里都踏实了许多。
只有村西头老孙头的宅子,一直空着,有人说夜里经过时,还能听见刨木头的声音,像是老木匠又在干活了,不过没人害怕,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老孙头在天有灵,看着这片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呢。
世事就是这样,有些谜团解开了,人心就安了;有些道理明白了,路就好走了,石头身上的黑点早就没了,但他永远记得那个抱着公鸡睡的夜晚,记得道长说的话:心正不怕影子斜,人直不怕路坎坷。
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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