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下旬,霜打的齐齐哈尔江风扑面而来,王明贵拖着那条在林海雪原里负伤的腿,步出省军区大门。街口围满了想看真英雄的百姓,孩童抱着高粱饴跑在最前面,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十几年枪林弹雨已远去,可在人们眼里,他仍是那位在密林里点火把、斩哨兵的硬骨头。
人们只知他1945年被任命嫩江省军区司令,却少有人记得,十四年前,他还只是格节河金矿里扛风钻的工人。1931年11月,他在矿道口捡到一张油印传单,“日军炮轰北大营”“不抵抗”,字迹模糊却句句如火。矿灯昏黄,他跟工友连夜读了好几遍,心里那把火再也按不住。
汤原县三座金矿盛产砂金,日军接管后,矿工成了活靶子。1933年春,刘纪三组织十几名矿工闹起枪杆子,王明贵顶在最前。短短三个月,这支小队在人烟稀少的黑金河沿岸打了三仗,抢来三十条步枪、两挺老掉牙的轻机枪,还拐走一辆日军骡车,笑称“咱也有后勤车队了”。
1940年夏末,三支队转战到木沟河,省委命令他摸进克山县城。伪军旗帜、整齐步调,那支队伍竟像接受检阅般堂而皇之过东门。木板街道硌得马蹄乱响,王明贵心里嘀咕:别让一个眼尖的认出来。二十分钟后,伪团部、县公署、电讯所先后被端,留声机和罐头堆得满街都是。夜色里,突击队挑着弹药撤往北山,身后炮楼燃起大火,克山县一夜换了天。
有人说抗联苦得像红军长征翻版。苦是真苦,可王明贵更愿意记起“顺风顺水”的瞬间:冬夜缴获关东军马肉罐头,准时煮进大锅;春天潜到伪军仓库,扛出两箱羊毛衣;甚至在沼泽边摸到一台留声机,晚上放起俄文唱片,哨兵听迷了竟忘了换岗。这些细节后来被陈翰章在日记里写得活灵活现:战争中照样有人生的顽皮。
抗战胜利后,王明贵奉命整编自卫军,不到百日,嫩江省除齐齐哈尔外的县城尽数回归。1947年3月,齐齐哈尔收复,他骑在缴获的三菱卡车上进城,年龄刚过三十七。再往南,广西土匪趁抗美援朝摇旗呐喊,他以“引蛇出洞”一招,设空营诱敌,三昼夜解决七股凶匪,老百姓把山歌改了词来夸他。
1955年授衔那天,他接过少将肩章,举了举,说声“沉”。勋章不少:二级八一、二级独立自由、二级解放、一级红星,挂在胸前叮当作响。可回到住处,他把证书往抽屉一塞,继续翻阅那堆发黄的抗联战史笔记。
1979年,他离休。闲不住,写回忆录、校勘战斗电报。省报记者隔三差五上门,一天清晨,记者提着录音机再访老将军,话头刚起就走偏。记者连番追问“挨冻受饿”“鬼子围剿”,王明贵眉头紧锁,突然抬头:“就知道问我们吃了多少苦?”声音不高,却像旧日的一声冲锋号。记者愣住:“这都是领导交代,我得问清当年苦难——”老将军打断他:“苦是吃过,可老子也打过胜仗!鬼子咋跑得比兔子还快,你咋不问?”
短短一嗓子,把屋里空气震得发紧。随行摄影师手一抖,快门骤响。记者连忙赔笑,翻笔记想换个角度。老将军缓了口气,指着膝盖上那道旧疤:“这告诉你,我挨过子弹;可也告诉你,我把子弹还了回去。要是一直败退,这疤还在日本医院缝针呢。”
尴尬化解,话题回到克山夜袭、嫩江肃匪。王明贵谈到士兵的勇:“没胜算,没人跟;没口粮,也跑光。咱不是靠啃树皮活下来的,是靠拚命打粮、打枪,把敌人的仓库变成咱的供给。”他说得兴起,拿出老照片——一排年轻面孔,皮帽歪扣,大氅被火星烧出窟窿,却个个笑得像刚夺冠。
1980年代初,那些剪报、手稿汇成《东北抗联征战纪实》。专家翻阅后才发现,他对军事调动的时间地点标到分秒,甚至连夜色浓淡都写进旁注。有人劝他添加些悲壮笔触,他摆手:“后人要靠这些弄清楚怎么打的,不是靠掉眼泪。”
采访被搁下,却留下另一段小插曲。临别时,记者问:“将军,还有什么想对年轻人说?”他抬手摆了下:“别学我记流水账,真碰到事,先想着怎么赢,别光背苦难。打输了,谁也不会敬你;打赢了,苦才有人记得。”
1991年冬,王明贵病逝于哈尔滨,终年八十一岁。出殡那天,老乡们自发排起长队,很多人依旧记得多年前那个挺枪而立的身影。江风凛冽,鞭炮声里,黑土地将自己的儿子重新拥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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