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元旦,全国人大常委会《告台湾同胞书》发表,两岸隔绝三十载的沉默出现裂缝。那段时间,很多在海外或台湾漂泊多年的游子,开始尝试踏上久违的大陆。两年后,一部名为《风雨下钟山》的历史剧情片在南京开拍,担纲蒋介石的,是那时四十七岁的孙飞虎。
对于圈内人来说,他是个带点传奇味道的演员。出身河北农家,却在东北话剧团磨练十六年,九死一生的舞台经验,让他练就一双对角色“抠”到极致的眼睛。可真要扮蒋介石,难度不小。身形不算瘦削,五官也谈不上神似。八一厂导演最初更倾向于找兼具外形优势的新面孔。只是试了好几轮,总觉得“形似者神不似”。反复权衡后,依旧把橄榄枝递给了孙飞虎。
孙飞虎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硬仗。几个月里,他几乎天天泡在资料室,翻《西安事变始末》《重庆谈判纪实》,琢磨语气、步幅、抬手的角度。妆造方面更是花心思:胡须长度控制在六毫米,发际线重新勾勒,双眼皮靠胶水拉出褶皱。有人疑惑:“脸差这么多,能行?”化妆师笑答:“三分形,七分神,主要看他那股劲儿。”
1981年春,剧组抵达中山陵外山麓。拍摄日天朗气清,照相机架起后,剧务拉起绳索,隔出一块简易“摄影区”。游客好奇,却大多安静围观。场面需要表现蒋介石拾级而上、在祭堂前肃立的情景,与其说是表演,不如说是重现史迹。孙飞虎迈上台阶,略有驼背,步幅窄而稳。镜头里,他先抿嘴,后轻吐一口气,似在压制情绪,随后低头拢手。现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松枝。导演喊“收”,才有人回神。
拍完镜头,工作人员忙着搬器材,围观的人潮却涌动起来。孙飞虎妆还没卸,西服、墨镜、绑腿,活脱脱一位“蒋委员长”。观众里不少是从外地来旅游的中年人,他们记忆中的蒋介石停留在战时新闻照片。一见真人版,全都举起傻瓜相机。合影、签名、寒暄,气氛热烈得像老友叙旧。孙飞虎浑身汗湿,仍咧嘴笑着,一一满足。
人群渐散时,一对白发夫妻走到跟前。男士戴金边眼镜,女士挽着他的胳膊。老人轻声说:“我们见过蒋先生。”话音不高,却把站在一旁的剧务都镇住。原来,二人是上世纪四十年代随家族赴台的老侨,此番绕道香港返乡省亲。夫妻对视一眼,又看看眼前的“蒋委员长”,眼眶含泪。孙飞虎收起笑意,双手轻附裤缝,挺直脊背,似乎重回镜头。他诚恳回答:“谢谢您肯定。”两双手在空中短暂交握,那一刻,戏里戏外的时空交错,连摄影师都忘了关掉相机。
这段小插曲让剧组上下议论纷纷。有人感叹艺术的力量,有人琢磨两岸心理的微妙。导演事后在日记里写:“银幕之外的认可,比任何奖杯都沉。”话虽朴素,却点明了那股真切温度——一位走南闯北的老演员,靠日积月累的体验,与角色同呼吸,终在素昧平生的观众眼中“活”过来,这本身就是对职业的最高奖赏。
值得一提的是,孙飞虎此后又在《大决战》《大进军》《重庆谈判》等片中多次出演蒋介石。有人统计,他先后穿上那套中山装超过三百次,每次都要花近两小时贴胡、修眉、画眼袋。有人问他:“会不会厌倦老演同一角色?”孙飞虎摆摆手,说:“戏里我是他,戏外我还是孙飞虎。”这句话像把钥匙,解释了演员和角色之间最微妙的距离——靠得再近,也要分得清边界。
回到1981年的中山陵,那对台湾夫妇的出现,像细小却璀璨的火花。它映照出彼时两岸渐渐松动的社会气氛,也提醒人们:历史的沟壑纵深,但情感的桥梁尚在。孙飞虎说,自己那天最深的感受不是骄傲,而是惶然——“他们真的见过蒋介石,我若有一分不对,岂不当场穿帮?”正是这份敬畏,让他在之后的表演更趋细腻:眼神里的警惕,手指的微颤,甚至习惯性整理袖口的动作,都被他一一捕捉。
影片年底上映,首场放映时,南京工人阶级文化宫座无虚席。灯光暗下,观众屏息。片尾出现演员表,“饰蒋介石:孙飞虎”八个字亮起,不少人意犹未尽地鼓掌。票房不算惊天,却为中国影坛留下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名字。更重要的,是打破了“长得不像就演不好”的偏见。后来几位青年演员请教孙飞虎,他只给一句:“把自己藏进角色里,别怕辛苦。”
三十多年过去,老影片偶尔在电视台重播,总有观众惊叹:那位蒋介石,是怎么做到如此抽离又如此真切?答案或许就埋在当年南京春风中的那句低语里。有人见过当事人,再见到银幕形象仍点头认可,说明艺术的道路虽长,却终能抵达真实。无数次开拍与停机、汗水和灯光,共同铸就了这段奇妙的历史瞬间,亦让“孙飞虎”这个名字,稳稳嵌进了中国影史的侧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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