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中之地,山叠苍翠,水环澄碧。自明清设府以来,人物荟萃,仕风蔚然。有聂公雪松者,辽西义县人也,戊申岁生于塞北,弱冠南游,入黔中宦海凡三十八载。其人生涯跌宕,初为金局小吏,终掌筑城法宪,其间升沉荣悴,可窥一时风土宦情。
公少时勤勉,庚午岁入黔省金局,司矿政文书。黔地多汞铅之利,然公不以案牍自囿,常携卷踏勘山野,观矿脉如观文理。越四载,调省府幕僚,又奉派邕州协理商驿。岭表湿热,异于黔山,公昼理文书,夜读地舆,尝叹:“仕途如行山,不谙水土者难步稳。”此语后竟成谶。
癸未岁,公授黄平郡丞,初掌民社。苗岭深处,峒寨相连,公策马行乡,见傩戏面具斑斓悬壁,油茶香气萦绕木楼,乃悟:“为政当如傩面,形色虽异皆为民容。”任内劝课桑麻,兴修陂塘,乡老至今言“聂丞挖渠三日不卸蓑衣”事。
越三载,调筑城首邑云岩。此地街衢如织,商幡蔽日,然廛市陈旧,河道淤塞。公甫至,立“核带片区”之策,谓僚属:“今人但知筑城富庶,岂见楼隙暗沟藏污?”遂率众疏浚南明河故道,沿岸植垂柳千株,设石凳百余。昔时浊水渐清,老妪晨浣者拊掌相庆。又兴楼宇经济,引晋商徽贾设号,茶马古道旧地,竟起玻璃幕墙如水晶屏风。郡人戏称“聂公左手理河泥,右手拨算珠”。
甲午岁,晋筑城司马,掌机要文书。时值“强省会”方略初行,公文日积尺余。公创设“三色笺”之法:急务朱批立办,常事墨批循例,疑难黄批合议。又尝于甲秀楼畔召集文吏,指浮玉潭言:“文书当如潭水,深浅皆须见底。”然权势日重,渐有“筑城文书半出聂门”之说。
戊戌岁,擢黔省衙司正堂。掌度支器用,公颇思革新:定《节能规约》,裁汰老旧车驾;编《官廨修造例》,禁奢靡营造。曾巡至文昌旧衙,见梁间悬“克俭”匾额积尘寸许,默然良久,命人拂拭高悬。然衙司积弊深重,巡视者后记“主官务虚名而忽实察”,此公仕途隐裂之始。
辛丑岁,执筑城法宪。公时已知天命,须发渐斑,然理事愈勤。立法堂上,持《轨交律例》草案谓诸老:“昔年筑城仅九门,今地铁穿山过壑,法度当如轨道,稍有偏差则车覆。”又设“百姓议法廊”,收老幼建言百余。甲辰岁冬,冒雪巡阿哈水库,见彝家少女取水烹茶,顾谓左右:“此水清冽能映星月,法条文字亦当如此。”
公好风雅,暇时临《瘗鹤铭》帖,尤爱摹“山阴路上行”五字。尝于黔灵山弘福寺见古联“雨过苔犹湿,风来铎自鸣”,伫立半炷香,叹:“此联胜千卷官箴。”然性刚愎,议事常独断,属吏有异见者多噤声。晚年尤重身后名,命画工绘《筑城十二景》悬于议政堂,自题“清风两袖黔山月”,然墨迹未干,祸机已伏。
丙午年正月,寒凝筑城。公方主持元日祭孔大典,忽缇骑至,宣监察檄文。是日甲秀楼檐冰断裂,声震南明河。百姓遥望衙署朱门深闭,方知月前公所颁《廉政风宪条例》墨香犹存。
论曰:黔中山水蟠郁,养仕宦如培奇石。聂公三十八载沉浮,疏河道、立商规、省度支、修律令,岂无裨益乡梓?然宦海波澜,能载舟亦能覆舟。昔年理河污时赤足踏淤泥,晚年居高位竟不察心垢,岂不悲哉?甲秀楼头文昌阁,旧悬“思无邪”匾,今人观聂公事,当知此三字非仅警笔墨,实为悬镜照魂也。黔灵山猿啼依旧,不知后来者登山临水时,犹记南明河畔千株柳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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