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一月三日凌晨,北纬三十八度线附近的电台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杂音,团部值班参谋攥着耳机,反复呼叫高地主力,却始终没有回声。短短几小时前,那座小山头还被认定为“无险可守”,现在却成了左右全局的关键,他心里直犯嘀咕:七连还能顶多久?

釜谷里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地名,然而三条公路都要从这里穿过。志愿军若想继续南进,就得先按住这道喉咙;联军想保住撤退的通道,也只能死守。正因为此,战场的尺度虽小,分量却重得惊人。

接到命令后,116师347团的七连悄悄摸上北侧无名高地。这支部队在长征、辽沈、平津一路杀出来,硬骨头见得多了。连长厉凤堂只看了眼地图,就用半截铅笔在雪地里画攻防示意,兄弟们默不作声,清楚这回是又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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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说对面是一个连。其实,在冻土背后潜伏的是英军皇家来复枪团,加上一个坦克营,足足两百余人。用后来缴获的无线简报推算,英军自诩这支队伍能挡住一个整编师,这一点,七连直到开打才算真正体会。

寥寥几十名官兵顶着炮火冲上山顶,连铁锹都被削成铁片。有人干脆摘下钢盔当铲子,铲不动冰碴,就用指甲抓。冰雪混着泥土,冻得坚硬如铁,每抠一把,手上就渗出血丝。堑壕还没成形,密集的榴弹就落了下来,爆炸将人抛起,又重重掼进雪地。

英军第一次试探性进攻在曳光弹的红线中被挡下,可七连的代价同样惨烈。指导员张鼎胸口中弹,血浸透棉衣仍死死扣着步枪;副连长王凤江拖着被炸碎的大腿,拧开保险,滚向敌人群,红光一闪便与对面同归于尽。到了午后,排以上指挥员几乎全部牺牲,只剩十九岁的司号员郑起顶在最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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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起原本是东北一个机车工的儿子,会吹唢呐,参军后被教导员挑去当号手。往日里,他的任务是晨夕集合、冲锋瓜分火力,而此刻他却不得不握起步枪临时指挥。夜色降临,西北风把人的体温抽得只剩骨头。阵地上还有十三个能动的兵,子弹却只剩两条半弹链。“撑到天亮,就有人接班。”他简短交代,随后把兜里干得发硬的高粱饼分成几块塞到众人手里。

天没亮,英军又扑了上来。六辆“谢尔曼”坦克一字排开,探照灯把雪地照得如同白昼。郑起让弟兄们趴着,“进到五十米,一起开火!”机枪喷出炽热火舌,手榴弹翻飞,第一次筋疲力尽的英国兵被撂倒一大片。可紧接着更猛烈的炮击席卷而至,阵地边缘被夷为平地。尘埃里,防线缩成一条不足二十米的坎坷土带,尸体层层叠叠。

当硝烟散去,七连只剩七个人。统计子弹,寥寥几发;再翻背囊,手榴弹清空,连爆破筒也只剩一截导火索。与此同时,山下的英军第二次列队,喇叭声尖锐,似乎要用人海与钢铁一口吞掉这片残破山石。

弹药手史洪祥摸黑翻找,忽然从伙伴尸旁抽出一根泥浆包裹的老式爆破筒,还带一颗半锈手雷。“班长,就这些了!”他把东西塞过去。郑起接过,没多说,把爆破筒架在碎石后,一记手起雷落,火光冲天,英军前沿当即撕开大口子,却终究止不住他们的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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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难挨的几分钟里,枪机空膛声此起彼伏。战士们取下刺刀,甚至摘下皮带,准备最后一拼。郑起忽然抬手,摸到自己胸口那支挂了两年多的铜号。那是入朝时指导员发的,说“打到哪儿,吹到哪儿”。这时,他把号举到嘴边,深吸冷风,心里只剩一句话:不能让兄弟白死。

嘹亮的冲锋号在夜风中炸开,音色带着金属颤音,掠过残垣断壁。山下指挥所里的英军军官先是愣神,随后听见前沿士兵惊叫:“Chinese bugle! More coming!” 慌乱的指令在电台里此起彼伏,前沿部队本能地后撤,几辆坦克掉头往回开,铁履带在冰面上乱打火星。

七连的幸存者瞪大眼——眼前的对手,竟像退潮般滚落山坡。郑起继续吹,血顺着嘴角滴在号面,那一连串高音已带着嘶哑,可他不肯停。直到确定山下没有再集结的灯火,他才长长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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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347团主力赶来。看到只剩七名衣衫破碎的战士守着满地战友的遗体,团长李刚攥紧拳头,狠狠顿了一下靴跟。副官问谁是最高指挥,几名战士齐声指向郑起。这个十九岁的小伙子把军号递给团长,简单一句:“阵地还在。”

事后清点,高地上发现英军遗尸近百具,他们的无线纪录也证实了最后那阵“疑似大规模冲锋”的误判。战后评功时,郑起获“二级战斗英雄”,而那支有缺口的军号,被送进了革命军事博物馆,编号为“0012831”,成了永久展品。

从关内长征到白雪皑皑的半岛,钢七连积淀的血性在这天被彻底点燃。英军仓皇而退,不是因为看见了大部队,而是听见了一条生命的最后呼喊,也听见了志愿军一贯的“不怕死”。战争结束多年,铜号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可当年那股令对手胆寒的气势,却早已写进七连的传承条令,写进军人暗夜里的呼吸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