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八十年代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作为家族里的长孙女,我降生了。爷爷是那个大家庭的核心与荣耀,在乡邻间威望极高。他为人公正无私,急公好义,是那个年代少有的“文化人”,待人不分贵贱。妈妈是带着娘家特殊身份的沉重烙印嫁过来的,内心始终藏着卑微与惭愧。她拼命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怀孕八个月仍上山下田,弯腰插秧,挥着锄头一下一下地掘地挖树根。她事事力求完美,让公婆、小叔、小姑乃至邻里都交口称赞。那时她内心最大的盼望,就是第一胎能生下一个健康结实的大胖小子。
然而,我出生了,一个丫头。我不仅是早产,出生时的体重甚至远低于正常标准,显得格外瘦小。爸爸后来形容我像一条软绵绵的小丑鱼。当接生婆宣布是女孩时,屋子里瞬间陷入一阵短暂的安静。在那个年代的南方农村,头胎是女儿并不影响后续生儿子,所以那阵静默很快过去——爷爷第一个笑出声:“丫头也好!”爸爸笨拙地接过襁褓,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蛋。叔叔们和邻居也都围了过来,小姑姑欢呼着跑去告诉厨房里忙活的奶奶。只有妈妈,躺在床上的妈妈,把脸深深转向了墙壁。她感到无地自容,甚至不想看我一眼。后来,当她终于瞥见我这条不足基本体重的“小丑鱼”时,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怎么生了这么个拿不出手、丢人现眼的丫头片子!
妈妈,你为什么对我不满意?我是乡邻里备受瞩目的长孙女,爸爸视我如珍宝,爷爷奶奶疼我,尚未成家的叔叔姑姑争着宠我、抱我。他们围过来看我时,眼里都是真实的喜欢与温暖。我能感觉到,他们对我很满意。
可当我被抱到妈妈眼前,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那道嫌弃的眼神,瞬间把我冻住了。我本就早产,连呼吸都微弱如游丝,却在那一刻,几乎被妈妈的冷酷与不满意彻底掐灭了生机。我皱巴巴的、稚嫩的皮肤上刹那爬满鸡皮疙瘩,每一个毛孔都羞愧得紧紧闭合。我羞愧得无地自容,那双努力睁开的早产儿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我把脸拼命往襁褓里埋,不敢面对她,不敢面对她那不满意的凝视。我要被她的冷酷冻死了,快被她的嫌弃杀死了。我好羞愧,我没脸见你啊,妈妈……
妈妈,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啊,曾在你的腹中与你性命相连、心心相印。我捧着一颗纯粹的真心奔赴你而来,我多么渴望你能看见。妈妈,其实我很厉害的!我不只有真心,我还有能耐。以后你就会知道,我能让很多人满意,我能做到很多事。你别嫌弃我好不好?你能对我满意吗?你看,现在不是很多人都喜欢我了吗?可是全世界对我的认可加起来,好像还是不够。我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只是你一个人的满意啊。
后来我才渐渐看清,我一路以来所有的努力:从小懂事乖巧、独立能干,作为留守儿童带着弟弟相依为命,努力做一个让长辈满意的好孩子;上学后自觉自律、点灯熬油,为集体荣誉拼命,老师指哪我就冲向哪,甚至拼出单科状元;读研时导师一声需要,我不眠不休也要把实验做出成果;工作后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不断学习精进,想成为患者、学生、领导眼里的好职工;嫁入婆家后处处换位思考、殚精竭虑,牺牲自己的时间、健康甚至理想,努力扮演好儿媳、好妈妈的角色……甚至在孩子的学校,我要做大家满意的“好家长”;在小区,要做邻居称赞的“好邻居”;消费时想做商家欢迎的“好顾客”;开车上路也想做其他车满意的“好司机”……
这样列举下去,无穷无尽。这种对“好”、对“卓越”、对“让别人满意”的追逐,让我自己不寒而栗。原来,我所有精心准备的运筹、竭尽全力的蹦跶、不敢松懈的上蹿下跳,都只为了一件事:让全世界对我满意。而我让全世界满意的终极目的,竟然只是为了换来妈妈一个人的满意。
然而,真相如此残酷,现实如此血淋淋——妈妈可能永远都不会对我满意。因为要让她满意,我得是个大胖小子。这是个我无论如何拼命、如何付出、甚至上刀山下火海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我忽然明白:我永远征服不了妈妈。就算我征服了全世界,也换不来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我想起奥黛丽·赫本在某部电影里的那句台词:“为了和你握手,我握了所有人的手。”曾经觉得这话凄美动人,蕴含深沉的爱。可如今想来,我却觉得自己更可悲:我为了让妈妈满意,而努力让全世界满意;到头来,全世界或许都满意了,妈妈却依然不满意。而电影里的她,最终握到了心爱之人的手,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归宿。我呢?我风餐露宿、披星戴月、披荆斩棘换来的一切,在妈妈的不满意面前,仿佛瞬间化作泡影,只剩一场空。
这样的模式,后来一次次在我生命中重演。
在一次重要的面试中,我不自觉地把主考官投射成了“对我不满意的妈妈”。我本对自己充满信心,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他考官对我的欣赏与认可。可就在那个瞬间,我仿佛退化回刚出生的婴儿,除了妈妈,全世界都对我满意。那个小婴儿无法面对妈妈投来的“不满意”的眼神,那眼神像一种绝杀,让她浑身冰冷、无法呼吸。在面试过程中,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内心经历百般煎熬。面试结束后垂头丧气,几乎认定自己必然被刷下。但结果却并非如此——我通过了。原来,那位主考官的表情未必是不满,只是我内心剧本的又一次自动放映。主考官是以后的领导,如果功课没做通,以后恐怕都得见面后绕着走。
我与婆婆关系的转变,更是这个模式的鲜明注脚。婆家的条件与社会地位明显高出娘家一截,但因着我从中学到工作一路的表现,公婆在我尚未明确应允婚事时,就急切地将聘礼与订婚事宜全部办妥送了过来。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婆婆亲如母女,挽手逛街,窝在沙发一聊就是半天。我也延续着一贯的模式,努力以优秀和付出来换取婆家上上下下的满意。可以说,我几乎做到了——婆家众多亲戚对我交口称赞,我与他们相处融洽,连老公都认不清的远亲,我都能自然熟络地寒暄。那种游刃有余、怡然自得,正源于我深深感受到的“他们对我的满意”。甚至公公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友还曾打听,我有没有姐妹,如何才能再找到像我这样的儿媳。我就这样沉浸在“全世界都对我满意”的自我感觉良好里面,直到几年前,婆婆在一次外出学习传统文化后,与我分享如何做好儿媳,并随口称赞了某位朋友家的媳妇。那一刻,我敏锐地“闻到了”婆婆对我的不满意。终于,婆婆也成了那个“坏妈妈”。我们的关系自此慢慢冷淡、疏远。原来,我心中的“坏妈妈”只有一个定义:当全世界都对我满意,唯独你对我不满意时,你就是那个“坏妈妈”。婆婆终于“沉冤昭雪”!
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看见:为什么只要一嗅到那种“不满意”的气息,无论是面对严肃的考官,还是言语平常的婆婆,我都会瞬间退行,立刻将他们投射成当年那个对我不满意的妈妈。她们无意中勾起的,是我内心始终未曾疗愈的创伤——那个即使赢得全世界掌声,却依然无法获得母亲认可的小婴儿。
看见升慈悲,我心疼那个一路跌跌撞撞、用尽力气求好求卓越、试图用征服全世界来反制对妈妈的羞愧的小婴儿。她那么努力,那么辛苦,一刻也不敢松懈,靠着那股“力求让全世界满意”的劲儿,走了这么长的路。
编者评语
这条用“优秀”铺就的漫长征程,起点竟是一个女婴未曾被母亲全然接纳的冰凉。于是,她启动了一场持续数十年的、悲壮的“证明”。此文最动人之处,并非结局的释然,而是途中那份清醒的“看见”。她看清了所有努力背后,那个早年冻结的渴望。真正的破茧,不是否定过去的策略(“别再求认可了”),而是彻底理解它的来处(“你当年不得不这么做”)。当她终于拥抱了那个躲在完美表现背后、瑟瑟发抖却顽强生存的小女孩,转变便悄然发生。她不必再为换取掌声而活。
插图: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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