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5月的一场战后总结会上,时任西北野战军警备五团团长的郭应春,听到了自己被撤职的决定。
这个跟随周恩来打过仗、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一场阻击战的失利,从团长变成普通战士。
更让人意外的是,七年后的授衔仪式上,当年一起被处分的三个人,只有他一个人戴上了军衔。
1948年3月,陕北的春寒还没散尽。
西北野战军刚打完宜瓦战役,一口气歼灭国军近3万人,整编第29军军长刘戡在绝望中拉响手榴弹自杀。这一仗打得漂亮,可彭德怀高兴不起来。部队缺粮缺弹的老问题还是没解决,7万多人的队伍,每天光是吃饭就让后勤部门发愁。
彭德怀把目光投向了洛川。
这座城囤积着胡宗南的大量物资,拿下它就能解燃眉之急。
3月9日,西野三纵和六纵把洛川围了个严严实实。守城的是国军整编第61旅,不到一万人。按说这仗不难打,可洛川这地方太特殊——整座城建在一片台地上,四周开阔得像个大操场,一点掩体都没有。我军要进攻,就得暴露在敌人的炮火下。
更要命的是,胡宗南把火炮、坦克都集中在洛川,西野缺乏攻坚装备,几次爬城都被打了下来。围攻打了一个多月,城还是没拿下。
4月13日,彭德怀在马栏镇召集旅以上干部开会。会上气氛凝重,大家都明白,洛川这口硬骨头啃不动了。彭德怀在地图上划了一道,手指落在宝鸡:"打这里。"
宝鸡是胡宗南的后方补给基地,拿下它比洛川更有价值。情报显示,胡宗南的主力都在前线,后方十分空虚。这是个机会。
会议决定:三纵继续围困洛川,牵制敌人;一纵、二纵、四纵、六纵西进,直取宝鸡。这个部署后来引起了很大争议,因为彭德怀让实力最强的一纵和二纵去打宝鸡,让相对较弱的四纵和六纵去阻援。
四纵是刚从地方部队升格来的,之前打的基本都是游击战,运动战和阻击战经验不足。六纵虽然是老部队,但兵力只有一万人左右。一旦胡宗南和马步芳出援,这两个纵队能不能挡住,谁心里都没底。
彭德怀有自己的算盘。他判断裴昌会不敢全力救援——上次洛川之战,这个家伙就磨磨蹭蹭,生怕中了围点打援的计。至于马步芳,他和胡宗南面和心不和,宝鸡又不是他的地盘,估计也不会拼命。
更重要的是,彭德怀想打一场歼灭战。
一纵和二纵实力强,能快速拿下宝鸡,换装后就有4万多人去打裴昌会兵团。如果能把裴昌会兵团消灭或重创,胡宗南手里就没什么机动兵力了。
这个计划听起来很美,可现实很快给了西野一记重锤。
4月16日,三路大军同时开拔。
西野像一把尖刀插进了西府地区。短短十天时间,接连攻下常宁、灵台、凤翔、郿县等12座城镇,兵锋直逼宝鸡。胡宗南坐不住了,赶紧调兵遣将。
4月26日,一纵和二纵攻入宝鸡。城里的物资堆积如山,弹药多到带不走只能炸掉。这一仗打得太顺,战士们都以为要大获全胜了。
可就在同一时间,阻援的六纵和四纵出了问题。
六纵在长武、彬县遭遇马继援整编第82师的猛攻。这支部队大部分是骑兵,在开阔地带冲击力极强。六纵司令员罗元发看出部队顶不住,赶紧向彭德怀报告,得到同意后才撤到下一个防御点。虽然丢了阵地,但程序合规,彭德怀没怪他。
四纵那边就不一样了。
裴昌会兵团五个整编师扑了过来,四纵司令王世泰判断形势不利,决定撤退。这本身也算正常,问题出在四纵明明有电台,却既没向彭德怀报告,也没通知友邻部队,丢下阵地就跑了。
结果是灾难性的。裴昌会兵团五个整编师直接冲到了宝鸡近郊,西野主力差点被包了饺子。彭德怀火速从二纵和六纵各抽了一个旅,付出很大代价才把敌人挡住,为主力转移赢得了时间。
更糟糕的事还在后面。
西野主力开始撤退时,彭德怀命令四纵在南庄李家构筑防御工事打阻击。王世泰把任务交给了警三旅。旅长黄罗斌带着郭应春的五团出发,没多久就回来了,跟王世泰说:"南庄李家枪声很激烈,据跑出来的老百姓说已经被敌人占领了。"
王世泰信了,没让警三旅继续执行任务,更没向彭德怀报告。
这个判断是致命的。西野后续部队以为南庄李家已经被四纵占领,放心大胆地从那里过,结果遭到敌人火力杀伤,付出了不必要的牺牲。就算当时李家真被敌人占了,五团也应该执行命令把阵地夺回来。退一步讲,即便敌情不明不打,也该向彭德怀报告,等指示后再行动。
可四纵什么都没做,就这么把战友往火坑里送了。
战役结束时,西野歼敌21000人,自身伤亡15000人。整个西野总兵力才75000人,一战损失五分之一,伤筋动骨。
5月26日到6月1日,洛川县土基镇。
西北野战军前委第二次扩大会议召开,旅以上干部全部参加。会场气氛压抑得像要下暴雨。
彭德怀先做自我批评,承认自己在战役指导上犯了"过急求成"的错误。宜瓦战役后没休整就进军西府,战役准备仓促。部队连续作战长驱深入本来就很疲劳,撤出宝鸡向陇东转进更加疲劳,造成了后撤中的被动局面。
他还说自己太轻敌,没料到胡宗南和马步芳会密切配合;几个纵队间协同作战很差;侦察工作不到位,通信不畅。
做完自我批评,彭德怀话锋一转,把炮口对准了四纵:"擅自放弃扶风、岐山、凤翔公路阻击迟滞敌人西进任务,使野战军主力陷于被动!"
会场里鸦雀无声。
处分决定当场宣布:四纵司令员王世泰,党内严重警告;警备三旅旅长黄罗斌,撤职;警备五团团长郭应春,撤职。
郭应春坐在下面,脸色铁青。他1915年出生在江西泰和,家里穷得叮当响,只念过一点私塾就去理发店当学徒了。1931年加入红军,因为脑子机灵被选去当周恩来的警卫员。周总理喜欢这个小伙子,有空就教他识字、讲军事理论。后来郭应春被派到部队历练,从班长一路升到团长。
长征、抗战,大大小小的仗打了无数,他从没想过会栽在这里。
会后,黄罗斌被调到地方部队任职。郭应春受的处分最重,从团长变成了战士。有人说他被"连降5级",具体降了几级档案里没有明确记载,但从团级干部变成普通战士,这个落差足够大。
换了别人,可能就此消沉了。郭应春没有。他吸取教训,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越打越勇,多次立功。新中国成立后,他被任命为63军189师副师长,跟着傅崇碧去了朝鲜。
1951年5月底,朝鲜战场。
志愿军第五次战役后期,彭德怀急令63军死守铁原,为主力转移争取时间。铁原是朝鲜半岛的交通枢纽,三条铁路在此交汇,丢了这里,志愿军后方基地和交通线都会暴露在敌人炮火下。
63军军长傅崇碧接到命令:不惜一切代价,顶住联合国军15天。
当时63军已经连续作战一个多月,减员严重,粮食弹药供应不足。对面是美军四个师,火炮1300多门,坦克300多辆,飞机200多架。兵力、装备都占绝对优势。
傅崇碧把三个师摆成品字形:187师右翼,189师左翼,188师预备队。郭应春这时是189师副师长,师长是许诚。
6月1日,美军发起全面进攻。千余门火炮、20多架飞机对63军阵地狂轰滥炸,接着坦克引导步兵分多路猛攻。189师顶住了美军最猛烈的攻击,阵地上的工事全被炸平,掩体和堑壕荡然无存。战士们踏着一尺多深的浮土,利用弹坑和岩石掩护,一次次把敌人打退。
6月2日,敌人集中四个团兵力,向189师坚守的233.2高地和种子山发动轮番攻击。激战一天后,种子山被敌人暂时占领。当晚,566团团长朱彪组织"敢死队",凌晨3点突然发起攻击,夜袭种子山,硬是把丢失的阵地夺了回来。
6月3日拂晓,美25师主力加入战斗,189师正面同时出现三个团。战到中午,所有营连都不成建制,师团机关的勤务人员全部投入战斗。189师打到天黑,才奉命将阵地移交给预备队188师。
这一战,189师伤亡惨重,但完成了任务。郭应春作为副师长,在整个阻击战中表现突出。铁原阻击战后,他被任命为189师师长。
1955年大授衔时,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王世泰没有获得军衔。1949年11月他转到政府工作,按照规定暂不授军衔。他本来资历够上将,可西府陇东战役的污点始终跟着他。1955年1月,彭德怀和罗荣桓联名向中央提交的上将候选人名单里有王世泰,但毛主席审定时提出了不同意见:已经调往政府任职、基本不负责军队工作的干部,暂不授军衔为好。
黄罗斌也没有获得军衔,他早已离开部队。只有郭应春,被授予大校军衔。
这个结果让很多人意外。当年三个被处分的人里,级别最低的反而成了唯一有军衔的。郭应春从朝鲜回国后,担任过189师师长、北京军区装甲兵参谋长、副司令员。1955年授衔时他是正师职,按规定授大校。
更让人感慨的是,在1266名大校中,郭应春后来成了为数不多晋升少将的人之一,还担任了北京军区参谋长。
西府陇东战役的处分,成了他军旅生涯的转折点。那场失利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军令如山,什么叫责任担当。从团长降到战士的七年里,他没有怨天尤人,而是把每一次战斗都当成证明自己的机会。
铁原阻击战的炮火中,当年那个被撤职的团长,用行动洗刷了西府陇东战役的耻辱。
1955年的授衔仪式上,他戴上大校军衔的那一刻,或许想起了1948年那个五月,想起了洛川城外的风沙,想起了宝鸡城下的枪声。
历史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没有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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