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二月九日的协和医院,窗外雪未融化,屋内却已满是烛光。李克农静静合上双眼,周恩来和罗瑞卿守在床前,没有人说话。谁都明白,这位在暗处奔波大半生的安徽人,终于停下脚步。灵堂里悬着黑底白字的挽联,其中一句写道:“无声处立功勋”。很多年轻干部疑惑,何以评价如此之高。罗瑞卿只是摇头:“得从那趟去满洲里的列车说起。”
时间拨回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六日,北平车站。蒸汽机车喷着白雾,站台铺着厚厚防滑沙,防的是北风卷起的冰雪。新中国刚两个月大,国家领导人第一次出访,安全问题丝毫大意不得。李克农侧身站在车门口,棉大衣扣得严严的,瞧见毛主席轻抚栏杆上车,他才悄悄松口气。周总理递来最后一份名单,示意他护送小组就位。列车汽笛长鸣,倏地钻进夜色,车厢灯光把铁轨照得一片橘黄。
专列由缴获的美国造“总统列车”改装,车体刷成暗红,走廊铺了红毯,角落里仍能闻见雪松油漆味。为了让主席睡得踏实,沙发床换成平坦藤榻,这主意还是李克农提给周总理的。车刚出山海关,李克农一路踱步,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他有急事:情报系统百废待兴,而苏联在这方面经验老到,机会难得。
夜里十点多,他试探着敲开毛主席的包厢门。车窗外星光扑闪,车内一盏壁灯把茶几照得暖黄。李克农端着两杯热红茶,小声说:“主席,打扰了。”毛主席放下手里的《别林斯基文集》,抬头笑道:“老李,坐下说。”
短暂寒暄后,列车轻轻一晃,李克农忽然抛出一句:“主席,听说美国总统每天进白宫,先干的第一件事您知道吗?”毛主席挑眉不语。李克农压低声音:“他先看当天情报要点,不然不知道该说啥、干啥。”屋里静了两秒,只听列车钢轮碾轨声“哐当哐当”。毛主席哈哈一笑:“我跟他不一样,随到随看,多多益善。你呀,还想给我上课不成?”一句半打趣,一句半肯定,李克农听懂了:博取支持,大有可为。
第三天,十二月九日清晨,列车停在满洲里。国旗在凛冽寒风中飘得笔直,护送小组按规定全部下车目送。苏联方面的墨绿色专列已在侧线待命,车门上金色五角星闪闪。李克农站得笔直,目光紧随毛主席跨上梯级,直到车门合拢。他心里掠过一句话:“这一趟,不能空手而归。”
李克农为何如此急?回溯二十年前便知端倪。一九三一年四月,顾顺章叛变。当时上海滩杀机四伏,一旦党中央住址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关键时刻,是李克农透过钱壮飞的暗线,以最快速度把警报送进中共中央机关,使毛主席、周恩来等人迅速转移。那一夜的生死,为他赢得“特工大师”名号,也让他深知情报价值。若新中国要立足,需要更宽阔的情报网络,需要国际同盟。
列车驶入西伯利亚,银白原野无边无际。毛主席在餐车里会见王稼祥,李克农在一旁记录。王稼祥说:“莫斯科那边,内务部愿意和我们交流,但细节得拿到桌面上来谈。”毛主席放下筷子:“情报是双刃剑,合作要讲分寸。”他说这话时,看了李克农一眼。那目光的分量,李克农懂得——握手可以,两眼得睁着。
十二月十六日中午,雅罗斯拉夫车站钟声十二下。雪花似鹅毛,苏军礼兵列队,莫洛托夫、布尔加宁等官员上前迎接。毛主席致词感谢“兄弟般的援助”,言辞热烈却不失从容。当天傍晚,车队驶进姊妹河别墅。夜宴之后,斯大林单独同毛主席长谈。谈到增援计划,毛主席提起情报合作,顺势点名:李克农可与内务部对接。斯大林点点头,示意随行翻译记录。
几天后,李克农携翻译与苏方官员反复磋商。电台频率、密电体系、培训名额、设备供给,一项项列清。对方索要国内地下党渠道详细名册,李克农笑言:“兄弟之间袖手是礼,不必脱衣。”场面一度僵住,他端起伏特加敬了一杯,转而提出共同建立远东监听站,既互惠又安全。对方思忖良久,终于松口。李克农暗吐一口气,仍守住底线。外人只见觥筹交错,谁知每一笑后面都是老辣心机。
翌年二月,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签字。援建项目、贷款额度、专家团队纷纷落实,情报协定藏在附件,外界知之甚少。回国后,总参情报部迅速扩编,李克农夜以继日地调教新人,强调三条:绝对忠诚、绝对保密、绝对服从。有人问他何为最高奖赏,他说:“让敌人夜里睡不踏实,就是奖励。”
一九五五年九月,授衔典礼在中南海紫光阁举行。身材并不高大的李克农穿上新制将星军装,在一片闪光灯中昂首上前。彭德怀为他戴上上将肩章,笑问:“没带枪打仗,也能当上将?”李克农摸摸肩头:“我拿的是另一种武器。”台下哄然。
同年冬天,总参联络部更名中央调查部,他继续掌印。几年时间,东南亚、西亚、非洲多条情报线相继铺开。李克农习惯深夜工作,烟灰缸常满到溢出。秘书劝他注意身体,他摆摆手:“信息不停,脑子怎么能停?”
一九五七年旧历重阳,他在家中失足跌倒,引发脑溢血。手术后语言受阻,却仍用颤抖笔迹批阅文件。赵瑛守在病房,轻声念报纸给他听,偶尔提到外电消息,李克农就眨眼示意,再慢读一遍。医学上称之为求生意志,他说是职业病。
一九六一年初冬,赵瑛病逝。那晚病房的灯亮到天明,护士见李克农手里捏着妻子的遗像,沉默不发一语。第二年新春刚过,他的病情急转直下,最终撒手人寰。追悼会上,年轻军官第一次听到周总理怒斥质疑者的那句话:“在上海,没有李克农,就没有我们这些人。”会场鸦雀无声,唯闻木鱼声声。
李克农这一生,纸面上有三行简历:安徽人,上将,调查部长。真正的功绩,多半写在看不见的档案里,写在那趟驶向满洲里的列车上,写在毛主席那句带笑的问话里:“你还要给我上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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