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3月6日清晨,嘉陵江畔雾气缭绕,南充地委的红色电话铃声格外刺耳。电话里传来省委秘书处短促的话音:朱德委员长8日抵川北视察,路线暂定重庆—南充—仪陇。寒意瞬间被激昂替代,院子里筹备迎接的干部脚步声此起彼伏。

消息很快传遍山区。52年未归的游子即将踏上旧土,这个身份特殊的游子,少年离家时背着装满白布条的包裹去云南当兵,如今已是73岁高龄的共和国元帅。县、区两级反复商量接待标准,朱德的批示却一句顶一千斤:“简朴为要,莫劳民。”

3月8日下午三点,一架银色里-2从重庆缓缓滑入南充小机场。机门洞开,朱德举手压一压军帽,魁梧身影出现在舷梯顶端,“乡亲们好!”厚重川音把人群的呼喊推到更高点。掌声雷动,但他脚下那双打过补丁的旧皮鞋分外醒目,灰尘映着阳光,毫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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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队伍将他送进地委招待所。木椅、土炕、搪瓷茶缸,没有一件是新配的。朱德扫视一圈,轻轻“嗯”了一声。席间只有青菜、鱼腥草、红薯三样主菜,再加几碟泡菜。康克清半嗔半笑:“老总又见红薯走不动路了。”朱德放下筷子:“家乡味,不多吃可惜。”一句话,把拘谨的主人逗得直乐。

第二天,车队沿嘉陵江北上。刚出城不远,山区野外一座钻井架拔地而起。朱德急喊停车,健步爬上工棚旁的台阶,同满身机油的勘探工人逐一握手。有人犹豫:“委员长,手脏。”朱德却握得更紧:“黑油有价,你们的汗水无价。”这句半玩笑的话,在冷风里听来热乎乎的。

沿途山道崎岖,吉普车颠簸得厉害。司机歉意地转头:“路不好,委屈您了。”朱德望向窗外梯田,“当年出川,我穿草鞋踩山腰小道,路边都是荆棘,现在已经不错。”长句里没有豪言,却透出对眼前变化的认可。

中午过营山县委,厨房原拟海味肉食,被随行警卫临时砍掉大半。炒豌豆尖反倒成了“压轴”。朱德夹一筷,点头道:“这菜清爽,又顶饿。”一句轻描淡写,让一桌人心底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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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仪陇已近黄昏。金黄油菜、翠绿麦浪、层层梯田拥在山脚。朱德兴致来,一首七绝脱口成诗,随行秘书赶紧记下。诗句不事雕琢,却让在场干部瞬间明白,这位老总心思仍在土地与收成上。

夜幕下的小镇马鞍场灯火稀疏。饭后座谈里,他连续抛出二十多个问题:人均口粮、林地面积、副业收入、儿童入学比例……党委书记边答边擦汗。末了,朱德语气放缓:“山区要靠林药副业撑腰,不能单守一季粮。”众人频频点头,如聞当头棒喝。

3月9日上午,朱德走进建于晚清的马鞍小学,墙体斑驳。校长苦笑说,“房顶再漏就上不了课。”朱德蹲下摸摸墙角潮痕:“穿鞋戴帽式修缮也行,先保住娃娃的课堂。”他不许拆新盖豪华楼,只许加固翻盖,这份节制让陪同干部暗暗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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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到朱家祖屋。木门推开,土墙砖瓦依稀可辨早年扩建的痕迹。本家兄弟朱代良迎上来,上下打量,忽而冒出一句:“啷个你个老总穿得还不如县干部?”屋里空气仿佛被敲碎,众人面面相觑。朱德哈哈一笑:“不冷就行,家乡人富比我穿得体面更好。”简短一答,既摆平尴尬,也点出了他多年如一日的俭朴。

茶罢,乡亲陆续进院。七旬的二嫂挤到面前,气喘吁吁:“弟哦,总算见到你。”朱德愣了下,旋即扶她坐下,小声问:“嫂子,可还安好?”五十余年光阴一眨而过,这一声“嫂子”听得院里人红了眼眶。

接着,朱德提出去柏林嘴看父母旧屋。半山腰那栋青瓦新式楼让他止步:“我没住过。”一番回忆,才想起是护国军时期托人寄钱回家所建,“原来如此,竟自家人不认自家门。”感慨未落,已要求地方把房子改成学堂,“娃娃们识字,才有前途。”

祭扫父母墓时,松枝三支替花圈,静默良久,只轻唤:“娘,我回来了。”山风翻动草叶,陪同人员不敢打扰。没有鞭炮、纸钱,只有黝黑军装上两粒泥土,映衬出这位开国元勋最质朴的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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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日黄昏,朱德离开仪陇,经南部县再转南充。每到一处,他都拉住县、社干部询问灾情、口粮缺口和副食供应。有人汇报后顾虑重重,他摆手道:“说实话,中央需要真情况。”言辞平和,却让人不敢怠慢。

13日晚的南充机场,机轮离地前,朱德看向窗外,灯火与江水相映。他把在川北看到的数字、问题、建议,整理成手稿锁进公文包,准备在15日的人大会议上呈送中央。几周后,针对川北山区发展和群众口粮的专项调研方案获批,多个项目随后落地,这一份报告成为重要参考。

朱德再未回到仪陇。可那年春天留下的旧皮鞋、那首写满乡土气息的七绝、还有“把房子腾给娃娃”的嘱咐,始终是当地老人最津津乐道的片段。乡亲们说,老总虽然穿着旧军装,却把最体面的关怀留给了村里的泥土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