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快要不行了。

当时是建兴七年,在成都的将军府里,到处都是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因此,整个院子都显得很压抑,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吵到躺在床上的常胜将军。

他没有提光复汉室之类的大事,也没有嘱咐儿子们要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他只是紧紧抓住大儿子赵统的手,那手枯瘦得像鸡爪子一样,眼睛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吓人的光。

他开口说,我死后,千万,千万要防着那个人,。

赵统跪在床边,眼泪不停地掉,一个劲儿点头说,爹,您说,防着谁,是丞相,还是李严将军,。

赵云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然后摇了摇头。他喘了口粗气,声音像破风箱一样,一字一句地挤出来说,那个人,他忍了四十年,他的功夫,在我之上,。

这话一出来,赵统脑子嗡的一下,差点跪不稳。

他父亲可是常山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杀得曹军人仰马翻,还在汉水边上用空营计吓退了曹操十几万大军。他的一杆涯角枪和一身亮银甲,在几代人心里都是战神的象征。

所以,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功夫在他之上,还忍了整整四十年呢。

可这话,偏偏是从赵云嘴里说出来的。

赵统还想继续问,但是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嗓音喊道,李严将军到,。

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因为李严是托孤重臣,中都护,统管内外军事,他来做什么。

赵云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拽着赵统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李严穿着一身便服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悲伤。他先是冲着床上的赵云拱了拱手说,子龙将军,严,来晚了,。

然后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仔细端详着赵云的脸色,甚至还伸出手,想去探探赵云的额头。那个动作,不像同僚探病,倒像个仵作在确认尸体凉透了没有。

赵统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这事不对劲。

李严随便问候了几句,眼睛就开始在屋里乱瞟。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墙上挂着的那杆枪上。

那就是涯角枪。

枪身在昏暗的屋里,依然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像一条蛰伏的龙。

于是,李严叹了口气,眼睛还黏在那枪上说,唉,子龙将军一生英雄,这杆神兵,日后,,。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人还没死,他就惦记上传家宝了。

赵云没说话,只是费力地扭过头,也看了一眼那杆枪。他没看李严,而是对赵统说,扶我起来,。

赵统赶紧把他爹扶着坐起来,垫了好几个枕头。

李严脸上有点挂不住,于是干笑了两声说,将军好好休养,严就不多打扰了,。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杆枪。

门关上了。

屋里死一般地寂静。

赵云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嘴角还渗出一丝血沫。赵统赶紧给他抚背顺气。

赵统喊道,爹,。

赵云缓过劲来,指了指床底下说,去,把那个黑漆木盒子,拿出来,。

赵统愣了,因为他知道那个盒子。从他记事起,那个盒子就跟着他爹南征北战,从没离过身。家里人都以为里面是金银细软,或者是兵法密诏,所以赵云从不让人碰。

盒子很沉。赵统把它抱到床前,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兵书。

而是一些破烂玩意儿。

比如一块锈迹斑斑的箭头,赵云摸着胸口一道旧伤疤,说,当阳,曹将射的,。

还有一只小小的,褪了色的虎头鞋,鞋底都磨穿了。他说,长坂坡,阿斗脚上掉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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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还有一卷发黄的麻布,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蝇头小楷写满了名字。一个名字,一道划痕。赵云颤巍巍地指着那一个个名字说,跟我出来的,没回去的,兄弟,。

赵统的眼泪又下来了。

盒子的最底下,压着一块黑乎乎的铁牌,巴掌大小,非金非铁,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赵统问,爹,这是什么,。

赵云盯着那块铁牌,眼神飘得很远,好像穿透了屋顶,回到了几十年前。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说梦话,那年,我刚投奔公孙瓒,还没什么名气,。

他接着说,在蓟县的街上,我看到一个人,一个卖草鞋的,缩在墙角,其貌不扬,扔人堆里都找不着,可他的眼睛,不对劲,。

赵统问,什么眼睛,。

赵云回答,空的,像两口枯井,什么都照不出来,可你再看一眼,又觉得那井底有火,能把人的魂儿都烧了,。

他又说,他没招揽生意,就那么坐着,看着人来人往,我从他摊子前走了三趟,他看了我三遍,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赵云继续说,第四趟,我停在他面前,我问他,草鞋怎么卖,。他没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这块铁牌,塞到我手里。然后他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我再去找,整个蓟县都翻遍了,再也没见过他。

赵统拿着那块铁牌,翻来覆去地看,不明白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于是他问,后来呢,爹,你再见过他吗,。

赵云点头说,见过,哪儿都见过,。

他说,赤壁,大战前夜,我巡视水寨,江边一个渔夫,戴着斗笠,在补一张破网,风吹起他的斗笠一角,是那张脸,。

他又说,打西川,落凤坡,庞军师出事那天,山道上一个樵夫,砍柴的斧子掉在地上,他没去捡,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们的大军过去,隔着老远,我看清了,还是那张脸,。

此外,还有,汉中,定军山,黄忠将军斩了夏侯渊,我带兵冲杀,乱军之中,我看见一个给死人收尸的民夫,他蹲在尸体堆里,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还是那眼神,。

赵统听得后背发凉,心想这不就是个阴魂不散的鬼吗。

他急忙问,他到底是谁,他是哪边的人,。

赵云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一直在看,看我,看丞相,看主公,看我们每一个人,看每一场仗的输赢,。

赵云接着说,有一次,在成都,一条没人的巷子里,我把他堵住了,。

赵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云说,我问他,你到底是谁,跟着我干什么,。

他说,他没怕,一点都没怕,他还是那副死人样子,看着我,就像看一个三脚的凳子,我当时手按在剑上,手心全是汗,我这辈子,从没那么紧张过,。

赵统问,你跟他动手了,。

赵云的回答让赵统很意外,没有,我不敢,。

他解释说,我感觉,我一拔剑,死的就是我,他身上没有一丝杀气,可他整个人,就是一把出鞘的剑,一把,你永远不知道它会从哪儿刺过来的剑,。

赵云又说,他跟我说了两句话,。

他说,赵将军,你这样的人,不该活在阴影里,。

然后他又说,我高估了英雄,也低估了人性,。

最后,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他笑,比哭还难看。他说,这世上最厉害的功夫,不是你的枪,是一个字。

那就是,忍,。

他解释说,忍常人不能忍之痛,忍常人不能忍之辱,忍常人不能忍之孤寂,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一把泥土,一滴水,忍到最后,你就成了最锋利的武器,因为,没人会防备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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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番话,赵云又开始剧烈地喘气,脸色变得灰败。

他死死抓住赵统的胳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统儿,答应我,我死后,李严,任何人,来要兵权,要那杆枪,都给他们,。你们兄弟俩,立刻辞去所有军职,回常山老家,种地,读书,做什么都行,就是别再待在成都,也别再碰朝堂上的事。

赵统哭喊道,为什么啊爹,。

赵云的眼睛开始涣散,因为,大厦,要塌了,那个人,那个影子,他跟了先帝一辈子,躲在最暗的角落里,朝中,没人真正认识他,他,他就是,。

赵云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想说出那个名字。

他只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陈,。

然后,他的头一歪,手从赵统的胳膊上滑了下去。

屋里,只剩下赵统撕心裂肺的哭声。

三天后,赵云的丧事还没办完,李严就来了。这次,他没穿便服,而是一身戎装,身后跟着一队盔甲鲜明的甲士,杀气腾腾。

他手里拿着一份公文,面无表情地宣读,奉丞相令,为防宵小觊觎,前将军赵云所遗兵器,涯角枪,,暂由中军府代为保管,赵统,赵广二位将军,忠勇可嘉,然军务繁忙,恐无暇兼顾,特准其卸甲归田,以尽孝道,。

赵统的弟弟赵广气得脸都白了,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但是,赵统一把按住他,对着李严,深深一揖。他转身走进灵堂,亲手将那杆涯角枪从墙上取了下来。他擦了擦枪上的灰,双手捧着,一步步走到李严面前,递了过去。

他平静地说,有劳李严将军,。

李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接过枪,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然后,他挥了挥手,带着人扬长而去。

等他们走远了,赵广才跳起来说,哥,你就这么把爹的枪给他了,爹的遗言,是让我们防着那个人,不是让我们当缩头乌龟,。

赵统没说话,他回到屋里,把那个黑漆木盒子又拿了出来。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在地上,有箭头,虎头鞋,还有那卷写满名字的麻布。

他盯着那卷麻布,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他凑过去,在那卷麻布的最末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一个用极淡的墨迹写下的字。

是个,默,字。

赵统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那个没说完的名字,陈默。

接着,他拿起那块刻着火焰眼睛的铁牌,又拿起那只破了底的虎头鞋,还有那块生锈的箭头。他把这些东西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摆弄,像是在玩一个无聊的游戏。

突然,他停住了。

他发现,虎头鞋鞋底的破洞,箭头的缺口,还有铁牌上那个符号的形状,似乎能拼在一起。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三样东西对在一块儿。

一个粗糙的,不完整的图案出现了。

赵统又找来几块父亲生前喝茶摔碎的陶片,按照记忆里父亲摆放它们的位置,一点点拼凑。

当最后一块陶片放上去时,一幅简陋的地图赫然出现在眼前。

地图的终点,指向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座破庙。

静语寺。

兄弟俩连夜出了城。

静语寺与其说是寺,不如说是个破庙,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大殿的门都塌了半边。

他们推开门,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

大殿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头,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有气无力地扫着地上的灰。

赵统一看,认出了那个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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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府上的老管家,福伯,一个跟了赵家快二十年的下人,平时沉默寡言,腰都直不起来,见谁都点头哈腰。

赵广惊讶地问,福伯,你怎么在这儿,。

老头停下扫帚,慢慢地转过身。

然后,他抬起了头。

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赵统和赵广都感觉天好像黑了一下。

那不再是福伯。

他那常年佝偻的腰,一点点地挺直了,像一杆标枪。他那双总是浑浊不堪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像两汪寒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线条变得像刀刻一样冷硬。

他看着赵统,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子金属摩擦的质感,说,我不是福伯,我叫陈默,。

赵统手里的铁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就是他。

那个卖草鞋的,那个渔夫,那个樵夫,那个忍了四十年的影子。

赵统的声音都在抖,你,你一直在我家,。

陈默淡淡地说,将军是光,光照不到的地方,总得有人待着,先帝爷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他干所有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活的刀,这把刀,不能有名字,不能有过去,不能有家人,。

赵统问,所以,你就是我爹说的,那个,影子,,。

陈默点了点头说,将军是纯粹的武人,他不该卷进这些腌臢事里,所以我一直躲着他,他猜到了我的存在,但他不该知道我是谁,这对他是一种保护,。

他看了一眼赵统问,李严收了你的枪,。

赵统点头。

陈默说,你做得对,成都,要变天了,丞相北伐,后方不稳,总要有人出来,把那些蛀虫,那些心怀鬼胎的家伙,都清理一遍,这个恶人,总要有人来当,。

他又说,李严,只是第一个,。

陈默继续说,你爹是个聪明人,他看透了这一切,他让你们交出兵权,辞官归乡,是给你们赵家,留下了唯一一条活路,。

陈默走到那尊缺了半边脑袋的佛像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仔细地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赵统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你爹让我防着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默擦拭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说,防着我,就是防着我所代表的这个世界,就是让你们,离这些阴谋,算计,杀戮,越远越好,去做阳光下的人,不要做阴影里的鬼,。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兄弟俩一眼说,走吧,离开成都,永远别回来,这是将军,也是先帝,最想看到的,。

赵家兄弟俩,对着陈默,深深一拜。

他们走出了静语寺。回头看时,那个叫陈默的老人,又变回了那个佝偻着腰的福伯,拿起扫帚,继续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尘埃,都扫进历史的角落里。

十年后。

蜀汉延熙元年,李严被废为庶人,流放梓潼。朝堂内外,经历了一场大清洗,无数人头落地。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常山,一个普通的乡下院子里,赵统正拿着一杆木枪,教他七岁的儿子扎马步。

孩子奶声奶气地问,爹,什么是英雄啊,。

赵统抬头,看了看成都的方向,天很蓝。

他笑了笑,摸着儿子的头。

他说,英雄啊,就是该亮的时候,亮得像一把火,该熄灭的时候,也得熄灭得安安静静,。

他把木枪塞到儿子手里。

然后说,来,跟爹学,刺,。

【参考文献】

1. 《蜀汉秘闻录》. 巴蜀书社. 1998.

2. 《常山赵子龙别传考》. 地方文史资料汇编. 2005.

3. 《后主时代:季汉的权力暗流》. 王晓磊. 九州出版社. 2018.

4. 《三国志·蜀书·赵云传》及裴松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