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初夏,北京团结湖畔的风带着槐花味儿。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的茶叙刚散,年近八旬的沈醉端着紫砂茶杯,听人谈起老同学、老对手、也算半个狱友的李仙洲。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李老头?我跟他呀,有一个相同的爱好,一辈子没改。”在座的年轻研究员不解地追问,沈醉却把话头一转,先从三十多年前的某个冬夜说起。
沈醉,生于一九零四年,浙江湖州人。抗战期间,他在军统做事,常年穿梭于滇缅公路与陪都重庆之间;到了内战后期,他的命运跟着国民党政权一起沉浮。李仙洲,比他年长整整十四岁,山东蓬莱人,黄埔三期旁听旧生,又是老牌北洋军人,后来官至第十一绥靖区司令。两条截然不同的军旅道路,却注定在特殊的时刻交叉。
沈醉第一次见李仙洲,是一九四三年冬。那天晚上,戴笠设宴招待各路高级将领,身材不高却精神奕奕的李仙洲坐在客厅角落。沈醉端起酒杯,和刚从山东前线到来的这位师长客套几句,心中暗暗嘀咕:这人像极了《水浒》里的武大郎,矮墩墩,却透着股狠劲。席散灯灭,谁也没想到几年后,他们竟会在同一座墙高铁密的大院里“同窗”。
1947年2月,莱芜战役爆发。东野主力由陈毅、粟裕指挥,3个纵队把王耀武的整编第十三军和李仙洲的第十一绥靖区分割包围。战斗仅用八十多个小时,七万国军土崩瓦解。2月16日凌晨,李仙洲在雪地里被俘。对于山东老乡的溃败,王耀武后来在功德林连连摇头:“要是几万头猪,解放军也得忙活几宿。”此言一出,牢里笑声与叹息并存。
俘虏先被送往东北。佳木斯的冬季,零下三十度是家常便饭。沈醉在回忆录里写道:一九四九年末,他乘火车押往哈军工旧址的改造所;隔壁车厢里,李仙洲卷着破羊皮袄,打着呼噜。两人真正混熟,是1950年移送北京功德林之后。入监第一周,教员组织成立学习小组。李仙洲和沈醉被编作“乙组第三号”和“第四号”。从此,吃饭排队、夜里查铺、周一政治学习,抬眼便是对方。
有意思的是,功德林伙食说不上丰盛,但绝不克扣,粗粮细粮管饱。李仙洲一边添饭一边眯眼神秘兮兮:“老沈,我这人有三德。”他晃着铝饭盆吊人胃口。沈醉夹了口咸菜憋不住:“哪三德?”“吃得、拉得、睡得。”李仙洲说完嘿嘿直乐。监室里顿时散开笑声。沈醉抖着肩膀补了一句:“巧了,我也全占。”一句调侃,把原本身份、资历、过往的嫌隙消解了不少。
三德之外,还有一桩共同癖好——冷水澡。沈醉是南方人,从小洗澡离不开水桶。李仙洲却生长在渤海湾畔,一年能洗上几次澡在老家算奢侈。可进了改造所,他硬是天天五点钟拎着铁桶冲井水。零度的清晨,水花炸起白雾,李仙洲抖也不抖。沈醉瞅见,挑眉吹口哨:“老李,这身骨头抗冻啊。”李仙洲掸掸手臂上鸡皮疙瘩:“靠这点劲儿,才能续命。”短短一句,像极了行伍出身的倔强。
时间顺着编号式作息往前滑。1955年夏,两人被转往北京郊区农场劳动。麦场里翻晒小麦,烈日把铁皮水壶烤得烫手。午休时,沈醉把上衣垫在头下,李仙洲握着草帽当蒲扇。谈起家乡,李仙洲说山东人认死理,他自己也不例外;沈醉说江南人讲究灵活,却死心眼地偏爱硬骨头。两人笑到嗓子沙哑,彼此看懂了对方骨子里的那点执拗。
1960年9月第二批特赦名单公布。手续办完,秋风里夹杂桂香。李仙洲拄着拐,一步三停,离开看守大门。他回山东蓬莱,把老宅翻修,天天打太极,晚年教儿孙识字抄经。沈醉则留京,挂职文史专员,整理档案,口述信息,以求梳理那段硝烟闪电般的历史。
故事到了1980年才迎来新的注脚。那年,政协文史资料馆请沈醉谈劳改岁月,他提到李仙洲只说了一件小事——仍旧是那盆冷水澡。他笑着摊手:“同组那么多人,能持之以恒的不多。老李算一个,我算一个——这点嗜好谁也学不来。”一句轻描淡写,却把与世浮沉、功名成败全压缩在冰凉的水滴里。
追溯二人相似的另一端,还要提到他们对身体的执念。李仙洲七十多岁仍能站桩半小时;沈醉八十高龄徒手捏碎核桃。医师好奇地摸脉,得出的答案几乎一致:心态稳,胃口好,睡眠香。正是当年“三德”养成的底子,加上冷水刺激血脉,竟让两个曾经刀尖舔血的人挨过饥寒、跨过囚门,笑到暮年。
遗憾的是,1987年秋,李仙洲因肺部感染病逝济南,享年九十七岁。沈醉得到讣告,只在备忘录写了两行字:“武大郎也能长寿,冷水功不可没。”语气依旧带着调侃,背后却隐藏着久远的惺惺相惜。
细细算来,二人真正同处一地不过十年,可这十年把“敌我”变成“同学”,把“功过”化作“健康秘方”。枪炮声停息后,不少往事被黑白影像、残缺文献收束,而他们的澡盆、饭盆、铁皮水壶却鲜有人提。其实,生活碎屑的记录,往往更能显影人性。李仙洲、沈醉的共同爱好,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它既是战俘营里自救的方式,也是晚年自信的源头;更是军旅人生跌宕起伏后,两个老人守护自己尊严的一道暗线。
夜幕低垂,团结湖水面泛起灯影。沈醉握着茶杯,看波纹层叠。旁人或许只听到轻轻一句玩笑,他心里却清楚:那盆刺骨的冷水,曾让钢枪林立的岁月变得简单,也让渐行渐老的日子保持清醒与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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