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的关中大地,酷热难耐,整整几个月滴雨未下。
这场让长安百姓焦虑不已的大旱,在深宫的政治棋局里,却意外变成了一把极其趁手的刀子。
就在朝野上下为了求雨忙得焦头烂额时,一份奏折摆上了龙案。
中书舍人李百药提议,长安久旱是因为宫中阴气郁结,严重伤了天和,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将宫女放出宫去嫁人。
这理由听着冠冕堂皇,既顺应了儒家的天人感应,又显得新君体恤下情。
若是拨开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底下藏着的其实是李世民对太上皇李渊的一场精准“手术”。
借着老天爷的名义,他要把这位开国皇帝身边最后一点心腹和耳目,清除得干干净净。
大安宫和掖庭里滞留的那数千名宫女,被成批地送出宫门。
在寻常百姓眼里,这是皇恩浩荡,让这些苦命女子能回家团圆。
可在权力的核心地带,这事儿绝不能只看表面。
大安宫里那些伺候李渊的宫女,难道真就只是端茶倒水、洗衣叠被的?
在皇宫这种信息高度封闭的深井里,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其实都是一个关键的信息节点。
她们是李渊的眼睛,是李渊的耳朵,是这位退位皇帝连接朝堂旧部、传递外界消息的“路由器”。
把这些人都赶走,等于是一把剪刀剪断了所有的网线。
李渊身边那些用顺手了的、能传个口信的心腹,一夜之间全没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玩得实在是高。
成本极低,不仅在史书上博了个“仁政”的美名,还顺手把老爹变成了个聋子和瞎子。
李渊想知道外头谁还念着他的好?
想跟以前的老臣通个气?
门都没有。
更狠的一步棋走在贞观三年。
李渊从象征最高权力的太极宫搬了出来,住进了大安宫。
太极宫那是大唐的CBD,冬暖夏凉,位置极佳,是皇权的绝对象征。
而大安宫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李世民以前当秦王时的旧宿舍,地势低洼,夏天潮湿闷热,说白了就是个稍微装修过的“地下室”。
李世民自己赖在东宫办公,让老爹占着正殿,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回借着太上皇“爱清静”的理由,终于把老爹从正中心赶到了角落里。
空间即权力,这一搬,李渊彻底从权力的神坛跌到了地板上,成了一个被圈养在潮湿宫殿里的高级囚徒。
李世民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既不用背负“不孝”的骂名,又彻底解决了卧榻之侧的隐患。
面对儿子这一套接着一套的组合拳,李渊能怎么办?
很多人觉得李渊晚年太窝囊,甚至有点没心没肺。
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他在退位后的这短短九年里,竟然又生了近二十个子女。
这听着简直就是老不正经,荒淫无度。
但这恰恰是李渊作为大唐“首席风险投资人”最后的生存智慧。
他心里那个账本算得比谁都精,玄武门那天,两个亲儿子的人头滚在地上,十个亲孙子被斩草除根。
他对面坐着的那个“二郎”,早就不是当年的儿子,而是一头尝过血腥味的狼。
现在的情况是,新任CEO把董事会血洗了,还要强行收购创始人的股份。
李渊很清楚,如果这时候他还表现得关心国家大事,或者想保住以前的老臣,那就是在找死。
看看裴寂的下场就知道了,那是李渊多年的老友、大唐的开国宰相,结果被李世民挖苦为“裴监”,硬是赶回老家,最后郁郁而终。
连裴寂这样的铁杆都被拔掉了,李渊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所以,李渊选了一条最让人不齿,但也最安全的路——“自污”。
他就像当年的萧何一样,拼命地把自己名声搞臭。
他整天沉溺在酒色里,不停地生孩子,就是在向李世民传递一个信号,你看,我这个老头子现在只在乎女人和生娃,我对你手里的权力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这种近乎病态的纵欲,是他在极度恐惧的高压下,唯一能用来麻醉自己的方式,也是他在绝境中保命的护身符。
到了贞观七年,李世民在未央宫大宴群臣,还把被俘虏的突厥颉利可汗拉来跳舞。
李渊也在场,他看着这个曾经的强敌在儿子面前跳舞助兴,高兴得哈哈大笑,还说了句“胡越一家,自古未有”。
这场面看着是一幅父慈子孝、四海归心的盛世图景,其实李渊是在卖力地配合演出。
他用自己的笑声和顺从,帮儿子把这个“天可汗”的场子撑足了。
毕竟,只有把这个喜庆吉祥物当好了,他在那座阴冷的大安宫里,才能多活几天。
李渊这一辈子,演戏演到了最后,可惜连个舒服的终场都没混上。
贞观八年的夏天,长安城热得像个蒸笼。
大安宫本来地势就低,闷热潮湿,那滋味跟桑拿房差不多。
七十岁的老人住这种地方,身体哪里吃得消?
而此时的李世民,早就跑到高山之上的九成宫去避暑了,那里凉风习习,环境一流。
把老爹扔在蒸笼里,自己跑去山上享福,这事儿做得太明显,连监察御史马周都看不下去了。
这个小官胆子挺大,直接上了一道奏疏,话说得特别扎心,陛下您自己在清凉处消暑,却让太上皇留在酷热的地方受罪,这要是万一热出个好歹来,您拿什么向天下人交代?
这封奏疏与其说是提建议,不如说是直接掀了李世民“孝子”的遮羞布。
李世民一看这舆论风向不对,这才慌了神。
他赶紧跑回京城,又是一顿痛哭请罪,然后大手一挥,说要给老爹修一座最好的宫殿避暑,这就有了后来的“大明宫”。
这工程名头响亮,说是为了孝敬太上皇,可实际上就是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大明宫的工程刚启动,地基估计都没打利索,李渊就在贞观九年的五月病倒了。
他在大安宫那个闷热、潮湿、还没等到新房子的地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李渊死后,那个谥号长得吓人,“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
好听的词儿全给堆上了,金粉往棺材上刷得厚厚的。
李世民哭得死去活来,把葬礼办得风风光光,似乎这样就能把那九年的软禁和冷落全都抹平。
可惜,那座号称为了孝心而建的大明宫,李渊是一天也没住进去。
它后来成了大唐最辉煌的权力中心,成了李世民和后来皇帝们的舞台。
而那个真正需要它避暑的老人,早就化作了献陵里的一抔黄土,连同他晚年的惊恐与无奈,一起被埋进了厚厚的史书里。
只有那个从未住进去的宫殿名字,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留在了长安城的版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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