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8月的一个黄昏,北京城刚下过雨,潮湿的空气里飘着槐花的清香,李苦禅顶着一身酒气踉跄回到北海仿膳附近的旧居。在这座曾陪他熬过饥寒的四合院里,他把画具往桌上一扔,心头只剩下深重的闷。新中国已成立快一年,可他这个中央美院的写意画教授,却被通知“暂缓授课,另候分配”。自尊如刀,生计如线,双重压迫下,他终于拿起毛笔,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信,“兹有李苦禅上书,仰乞昭察”——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求助。
李苦禅原名李英杰,1899年生于山东高唐。大运河从村边流过,草莽味儿混着漕粮腥气,在他童年里留下浓重烙印。十六七岁那阵,他一边打短工、一边涂鸦莲藕渔翁,省吃俭用攒路费,北上求学。1918年他考进北大“留法勤工俭学会”,白天车间拧螺丝,晚上听课记笔记,就是在那间灯泡忽明忽暗的教室,他遇见同样囊中羞涩的湖南青年——毛泽东。两人常在未名湖畔闲谈,谈得最多的是“如何救国”,其次才是“如何谋生”。四个月后,各奔前程,一个去南方播种革命,一个留京苦读丹青。
若论画道,李苦禅真正的转折在1923年。那年,他带着捡来的铅笔头,敲开齐白石老屋的柴扉。齐白石看了他的荷花小稿,笑言“骨有劲,气未足”,爽快收徒。此后七载寒暑,李苦禅日日跟着老师下乡写生,练到雪夜能在油灯下一气画成三尺墨竹。齐白石感叹:“英也夺吾心。”这句评语日后成了北方画坛传诵的佳话。
抗战爆发又给李苦禅画纸抹上血色。1939年冬,他裹一件旧长衫到天津法租界办画展,七天卖画所得全部托地下交通站送往冀东根据地。回京路上,父子俩只买得起一顶旧呢帽。五月,他因“勾结八路”被宪兵队逮捕,在阴湿地牢里撑了二十八个日夜。出狱那天,狱卒冷声道:“还敢骂天皇吗?”李苦禅答:“画完最后一笔竹子,还得骂。”这股犟劲,让许多老同事心生敬佩,也让他在敌占区立下“气节画家”之名。
新中国成立后,中央美院需要革新教学体系,苏式素描、一杆子拉到头。有些年轻教师把写意画贴上“旧瓶旧酒”标签,李苦禅的课时越来越少,随后干脆让他去工会看门。一张饭票八分钱,一壶开水两分钱,一月十块钱勉强度日。临近期末,生活费停发,儿子李杭悄悄当搬运补贴家用。李苦禅外表强硬,心底却憋着闷火,他知道再沉默只会被遗忘,于是一杯二锅头下肚,给毛主席写信。
信写得直白:“国画非旧学糟粕,写意亦可树新风,今被撤职,无以授徒。”末尾还引用范仲淹句子:“不为圣贤,便为禽兽。”写完他迷迷糊糊睡去,第二天醒来后懊恼不已,信却已寄出。三天后,田家英登门,进屋先拱手:“主席嘱我了解,您有何困难?”李苦禅急忙起身,“区区小事,怎敢烦劳主席?”田家英摆摆手:“主席说,艺术也是国家的筋骨,不可轻折。”
田家英走后不到一周,徐悲鸿收到毛主席亲笔信:“有李苦禅先生来函,望商酌处理,毋使人才埋没。”徐悲鸿素知李苦禅底子,旋即签字:恢复教授名额,月薪六十二元,另配专用画室。通知下达那天,院内传达科老吴用北京腔打趣:“李先生,您今儿真成了‘涨工资最快的人’。”李苦禅微微一笑:“多亏国家还认得我这根残竹。”
待遇恢复后,李苦禅把新增工资里三十元定向捐给朝鲜战场的伤兵救护基金。有人劝他:“您才翻身,别又大方过头。”李苦禅答:“惦记过饥饿,见不得别人受难。”言语不多,却透着山东汉子直性。
1957年至1965年,他在中央美院延续齐白石“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教学路子,每周率学生到西山写生,竹林、苇荡、坑洼池塘都打过转。学生汪子瑜回忆,老师常讲一句顺口溜:“写意重气,写实重形,气旺则形自稳。”这土味口诀,后来成了美院国画系的口头禅。
暮年李苦禅仍保持快意恩仇。1973年秋,一位天津老人拿着花两千块买来的“李苦禅墨荷”请求鉴定。老人手哆嗦:“若是假,老伴的救命钱可就没了。”李苦禅看完坦言:“赝品。”老人扑通跪地。他连忙扶起,“花虚钱算倒霉,我补你两幅真迹。”三个时辰后,墨荷、雄鹰各一卷递到老人怀里。老人泪水涟涟,李苦禅却只说:“别把画锁匣子,挂出来,当朋友。”
李苦禅1976年病逝于北京协和医院,终年七十七岁。整理遗物时,子女在抽屉里找到那封泛黄的求助信草稿,纸面酒渍斑驳,墨迹仍分外凌厉。行书末尾一行小字“须知国画命运与国家命运一体”,像极了他一生行走的轨迹:刚直、倔强,遇波折却愈发挺拔,如同他钟爱的墨竹,在风里抖动枝叶,却从未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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