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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江湖式微论

今有问于庠序:“后生辈尚读金庸乎?”师长默然,诸生茫然。忆昔巷陌之间,茶肆之内,人皆论剑华山,语必及鹿鼎。而今荧屏炫目,拇指翻飞,《九阴》《九阳》竟不如一短视频之流传。此非独一书之浮沉,实关时代之鼎革,世道之迁变也。余尝深究其理,得三端焉。

一、媒介嬗变:从青灯黄卷到电光石火

昔者信息阻滞,得书如得璧。一卷《射雕》可传半巷,半部《天龙》能易斗米。读者焚膏继晷,如对故人,字字咀嚼,夜夜神游。此乃“深读”之世,文以载道,道入人心。

今何如哉?方寸屏幕,包罗万象。算法如巫,窥人心窍;推送如潮,瞬息万变。昔需旬月乃毕一部者,今十五秒可览其梗概。快意恩仇,不敌一颦一笑之短视频;侠骨柔情,难敌三连击之手游音。非金庸之文不工,实“屏读”之世已非“纸读”之世。昔孟子谓“专心致志”,今人目力散于万千闪烁之间,心神驰于无穷链接之中,虽欲深读,其可得乎?

昔欧阳永叔言“立言以不朽”,今之“言”朝生暮死,金庸百万言巨构,在算法眼中,不过数据涓滴耳。

二、世易时移:江湖逻辑与科层现实之龃龉

金庸建构之江湖,实乃“礼失求诸野”之乌托邦。朝廷隐为背景,门派自成一统。其秩序不赖律令,而凭道义;不重文书,而重然诺。令狐冲一杯酒可交天下,萧峰一掌可定乾坤。此乃“人格化”社会,以一人之德能,可撼既成之格局。

今之世,法网恢恢,制度森严。自束发受书,至皓首归田,莫不循阶而进,依规而行。昔之江湖儿女,仗剑可决恩怨;今之翩翩少年,遇事必言“走流程”。杨过可跳脱礼教,今人难越征信之网;韦小宝能周旋朝野,今人困于KPI之绳。

昔太史公为游侠立传,赞其“言必信,行必果”。今之精英,首重“合规”。非侠义精神不存,实江湖土壤已易。少年读至令狐冲拒入日月神教,或生共鸣;然掩卷思之,明日应聘面试,敢效其“不遵号令”乎?此文本世界与现实经验之断裂,如天渊相隔。

三、道术更迭:价值星图之重构

金庸江湖之价值观,植根于农耕文明之伦理。其核心有三:一曰“快意恩仇”,私力救济之正义观;二曰“忠义为先”,差序格局之人际观;三曰“家国同构”,集体至上之归属观。此三观如鼎之足,撑起武侠世界之苍穹。

今之后生,沐浴全球化之风雨,浸润互联网之精神。其价值观已悄然生变:重程序正义甚于结果正义,言契约精神过于兄弟义气,倡个人实现不唯家国奉献。张无忌身负绝世武功而彷徨四女之间,今人观之,或讥其“恋爱脑”;郭靖“为国为民”死守襄阳,今人思之,或问“何以不寻双全法”。

非今人凉薄,实价值星图已转其枢机。昔孔子叹“觚不觚”,今之“侠”亦非古之“侠”。金庸写情之浓烈,在今人“情绪管理”话语中,或近“疯魔”;金庸写义之绝对,在今人“边界意识”观念里,或显“绑架”。此非对错之争,乃时代精神之异也。

四、辩证观之:经典之永恒与时代之局限

或谓:“然则金庸之作将湮没乎?”此言谬矣。经典之所以为经典,不在永居流行之巅,而在能历岁月之蚀。昔者《诗经》不闻于勾栏,《史记》不传于市井,然其文脉千年不绝。金庸之作,已完成其历史使命——于文化饥馑之年,育一代人之文心;于价值迷茫之际,塑华人之文化认同。

今之式微,实乃经典化之必由径。莎士比亚戏剧初亦坊间消遣,今入文学圣殿;《红楼梦》曾为闺阁闲书,今成显学。金庸江湖,正从“天下谁人不识君”之盛况,转入“旧时王谢堂前燕”之新境。此非衰落,乃升华——从流行符号转为文化基因,从娱乐读物化作研究文本。

且看网络文学中,“系统流”取代“奇遇记”,“修仙课”类比“升学路”,金庸之血脉,实已转型而存。影视游戏间,侠义精神以新装再现,家国情怀以新语重述。此正文化传承之妙:形可变,神不灭;法可易,道常存。

结语:江湖未远,道术常新

昔庄子谓:“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金庸江湖,薪也;其中侠义,火也。今之媒介,时之结构,代之价值,皆“指”也。指有穷时,火传无穷。

后生不读金庸,何伤?但使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侠义之肝胆长存天地,则《笑傲》之曲未绝,《九阳》之意在胸。各代自有其江湖,各人自有其侠道。昔日笔墨江湖,今化数字云气,其间变幻者形也,不灭者神也。

呜呼!读金庸者,未必得侠之真谛;不读金庸者,未必无侠之情怀。但观今之少年,于电竞江湖中显团队之义,于算法浪潮中持独立之思,于虚拟世界中守真实之善——此非新时代之“侠客行”乎?金庸有知,当抚掌而笑,浮一大白矣。

文终缀以俚句:

纸上江湖墨未干,屏中天地已新翻。

侠气不随书页老,青春自有剑光寒。

算法虽迷千里目,人心犹存一寸丹。

莫愁前路无知己,千古风流在义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