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九月的南京大雨初歇,附三号法庭外黑压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铁门打开,押解车驶进,戴着镣铐的周佛海踉跄下车——昔日汪伪政权中呼风唤雨的副“行政院长”,如今面对的是军事法庭。就在旁听席角落,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垂着眼站着,他是周佛海的长子周幼海。父亲的汉奸罪行像沉石压在胸口,让他呼吸都觉得艰难。

这年冬天,周幼海从南京悄悄去了上海。他带着几封保密介绍信,住进法租界一栋老公寓,每天出入都戴一顶宽檐帽,怕碰见旧日同学。没人知道,这个表面消沉的“汉奸之子”正在学习《新民主主义论》,晚上写的是给延安的情报。上海阴霾的天色下,淞沪之间炮声不绝,可他心里第一次亮堂——终于找到了自己认定的方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北解放区的生活如同给他换了血。参加训练、编译日文电报、开仓放粮,他干得起劲。组织发现他的日语、英语过硬,又熟知汪伪高层,决定让他再回上海策反敌军。这是一次险棋,他点头答应:“能多救一个人,就不算白在这世上走一遭。”干部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说话。

次年春,周幼海在一家茶楼二层包间见到了施丹苹。她刚唱完《天涯歌女》,羽衣未脱就来递情报,眼神清亮得很。从那天起,这位歌女成了他最可靠的搭档,也是日后共度风雨的伴侣。两人出入灯红酒绿,表面是谈情说爱,暗里却交换着情报、黄金和短枪。解放事业缺钱少枪,他们就想方设法往解放区输送,一趟趟跑,常常午夜才归。

一九四八年二月初,国统区烽烟四起。南京监狱里,六十三岁的周佛海高烧不退,肺结核已到末期。18日深夜,杨淑慧匆匆赶到牢外获准探视,病榻上的周佛海气若游丝。两口子对坐了一夜,天亮时他咽了最后一口气,无声无息。消息传到上海,周幼海愣住,一连几分钟没说话。施丹苹握住他的手,他低声道:“该了结的,怕是要了结。”这是他和妻子在这段风暴中的唯一一次“撒娇”,却也是决绝。

灵堂设在上海极司菲尔路一处旧宅。白绫飘动中,眼见人来人往,多是当年汪伪旧部或打探风声的探子。杨淑慧披麻守灵,却被泪水和悔恨折磨得说不出话。就在这压抑的夜里,周幼海压低嗓子对母亲说:“不拖了,就在这里办吧。我们忙着办事,哪有心思择日子?”杨淑慧愕然,“你是说——”他点点头:“灵前成婚,了此一桩心事,也算向父亲表态:路不同,儿自有路。”这段只言片语,胜过千言。

二月二十九日上午,院子里摆上几张八仙桌,左右挂着白灯笼。哭声未歇,鞭炮声突兀响起。周幼海身着黑呢西装,施丹苹一袭素白旗袍,两人对着棺木行三跪九叩礼。旁人看得又惊又疑:汉奸灵前办喜事,这是哪门子道理?谁知拜毕,新郎翻出一份入党誓词,低声朗读,誓为劳苦大众抛头颅、洒热血。这个细节后来只在极小范围流传,却足够让知情者动容。

灵堂婚礼第二天,夫妻俩便分头上路。施丹苹带着一包钻戒和金条去苏州,周幼海潜往南京外围,对几名旧部做最后工作。解放军攻城前夕,九千多名起义官兵放下武器,极大削弱了国民党防线。周幼海的策反名单就摆在粟裕司令员案头,粗粝的铅笔字写着:某某师,已联络;某团长,可争取。人命就这么被保下来。

上海解放后,周幼海转入公开身份,调入市公安局。懂外文、熟悉情报系统,他对付暗藏的特务得心应手。据档案记载,一九五一年至一九五三年,他参与侦破的三十余起间谍案中,有七名日本间谍被捕;审讯笔录里夹着他写的日文对照笔记,脚注密密麻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然而风云无常。一九五五年,一张牵连材料让他从办公室被带走,随后十八年的铁窗生涯漫长地展开。传言四起,有人说他“余孽未清”,有人说“家世有问题”,真相如同潮水,来回冲刷也看不见底。狱中三次中风,右手再也握不稳筷子,他便学着左手写字,练得一手娟秀的小楷,在墙上抄《共产党宣言》打发时间。

七十年代中期,关押所大门终于为他打开。步出高墙,只剩寥寥薄被和一摞书。上海街头霓虹灿烂,他却连回家的路都走得踉跄。老母亲杨淑慧已卧病在床,儿子服侍一阵,母亲却终因旧伤并发症去世;送殡那日,他撑着拐杖站在雨里,什么话也没说。

八三年,组织为他平反,补发两万元抚恤。他拿到钱的第一件事,是去烈士陵园看看那些死去的老战友,捐了一半办了小型纪念碑;剩下的存折,这位六十出头的老人只是夹在《资本论》书页里,说:“留一点,将来还能做点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两年后,病痛终于夺走了他那副早已透支的身子。医院病房里,他嘱咐家人把骨灰送进上海龙华陵园,并且小声喃喃:“这辈子值了,只是不曾给你们好日子过。”说完陷入长眠,终年六十三岁。

当年那个被同学讥为“小汉奸”的少年,用半生洗净了背上的灰,被时代磨得遍体鳞伤,却也在暗夜里做过最眩目的火焰。周佛海的罪恶,自有历史评判;周幼海的一生,则是另一种答案——仇恨可以割裂血缘,理想同样能重铸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