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1985年,在安徽泾县,发生了一桩让人把心提到嗓子眼儿的事。
那是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非要往赤坑山的山顶上爬。
老天爷好像存心作对,那天雨下得像瓢泼一样,山道烂得全是泥浆。
别说七十多岁的老人,就是壮小伙子走这种路都得掂量掂量,这简直是在拿命赌博。
县里的干部们急得团团转,轮流上去劝,生怕老人家在半道上出个好歹。
可这老太太的主意正得很,像吃了秤砣铁了心。
她把众人的劝阻全挡了回去,只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别劝了,这回我非去不可。
当年周子昆能上去,我何子友也能上去。”
她要去的地方,叫蜜蜂洞。
把日历往前翻四十四年,她的丈夫、新四军副参谋长周子昆,就是在这个黑漆漆的山洞里,遭了叛徒刘厚总的毒手。
乍一看,这像是一次迟到的扫墓,可要是把何子友这辈子摊开来看,你会发现,这种“偏向虎山行”的倔劲儿,早就刻在了这位烈士遗孀的骨头里。
在长达七十五年的岁月里,命运给她设了三个要命的关口。
每一回,她都挑了那条最硌脚的路走。
头一个关口,卡在1941年年初。
那会儿,何子友跟着大部队转移到了盐城。
前线突然传来晴天霹雳:皖南事变炸了锅,军部损失惨重,项英和周子昆在突围的时候,就在那个蜜蜂洞里遇刺牺牲了。
这个消息砸在何子友头上,跟天塌了没什么两样。
那时的日子简直没法过:丈夫没了,顶梁柱折了。
手里牵着刚学会走路的大女儿周民,肚子里还揣着个六个月大的娃娃。
在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里,摆在何子友跟前的路其实也就两条。
第一条路,也是大多数人能理解的:彻底崩溃,甚至跟着丈夫一块儿去了。
身边的战友看着哭晕过去的她,最怕的就是她钻牛角尖。
第二条路,是把牙咬碎了咽肚里,站起来把这一摊子烂泥一样的日子撑下去。
何子友醒过来后,拿定了主意。
她推开战友扶她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说出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你们把心放肚子里,我不会寻短见的,我还有任务,还有事情没干完。”
这句“还有任务”,成了她后半辈子的精神支柱。
她心里的账算得门儿清:周子昆人是不在了,可他的骨血还在。
要是自己这时倒下了,丈夫在这个世上就真的一点痕迹都留不下了。
过了半年,遗腹子降生,是个男娃,取名叫周林。
何子友给自己立下了个死规矩:非要把这一对儿女培养成“革命的参天大树”不可。
为了这个念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支钢铁队伍。
这紧接着就蹦出了第二个难题:怎么拉扯大?
一个寡妇,拖着两个还要吃奶的娃,还得干繁重的革命工作,这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地狱难度。
何子友性子再刚,那也是肉体凡胎,经常累得直不起腰。
这时候,周围的好心人、老战友们实在看不下去了,纷纷给她出主意。
大伙的话很实在,也都在理:“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吧,不然你这身体早晚得垮。”
在那个年代,烈士遗孀改嫁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甚至组织上还挺支持这种互助。
这一来能大大减轻她的生存压力,给孩子找个爹,自己也能有个依靠。
怎么看,这都是个稳赚不赔的“理性选择”。
偏偏何子友一口回绝了。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执拗:“我就是孩子们的顶梁柱,我的娃这辈子都姓周。”
为啥非要这么犟?
这里头藏着她更深的心思。
在何子友看来,重组个家庭确实能少受点穷,少受点累,可这么一来,孩子们对亲爹的印象和感情,搞不好就淡了。
她要的不光是把孩子“喂大”,她要的是让孩子们原汁原味地继承周子昆的那股气。
为了守住这份纯粹,她甘愿把自己的幸福搭进去,一个人死扛。
从那以后,她这辈子没再嫁人,既当爹又当妈。
这笔账,她是拿自己的一辈子去填的。
第三次命运的十字路口,出现在1959年。
那年,大闺女周民从艺术学院毕业,正好赶上考大学填志愿。
周民回家问老妈的意见,本以为母亲会支持她在艺术这条道上接着往下走。
没成想,何子友投了反对票。
这是典型的“慈母”和“严师”打架的时刻。
何子友倒也没把女儿的爱好一棍子打死,她说:“我不反对你以后当个演员。”
可话锋一转,她抛出了自己的大道理:“眼下国家最缺的是搞技术的人才,你想想你爸对你们的指望,再做决定。”
她打小没书读,参加革命后学的也有限。
在她那个朴素的脑瓜里,艺术虽好,但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头,学一门硬邦邦的技术、直接给国家建设出力,那才是对父亲最好的告慰,才是真正的“有用的人”。
这是一场挺痛苦的拉锯战。
过了几天,娘儿俩达成了一致。
周民放弃了艺术院校,转头考进了西安第四军医大学军医系。
这一招看似是家长作风太霸道,可拉长时间轴来看,老太太的眼光毒得很。
周民后来一辈子都扑在医疗事业上,成了实打实的国家栋梁。
周民后来回忆说,虽然亲爹牺牲的时候她才一岁多,可每当人生遇到这种大坎儿,父亲的形象就会通过母亲的嘴“活过来”,帮她拿主意。
这正是何子友想要的效果——爹虽然不在场,但爹的那把尺子始终竖在那儿。
把镜头拉回到1985年的那个雨天。
何子友在警卫员黄城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总算是挪到了赤坑山顶。
对着那个黑洞洞的蜜蜂洞,这位一辈子没跟困难低过头的铁娘子,眼泪终于决堤了,她撕心裂肺地喊:“子昆!
子昆!”
这一嗓子,她在心里憋了整整四十四年。
在这四十四年里,她没给当年的誓言丢脸。
大闺女周民成了军医,小儿子周林也出息了。
她没给娃找后爹,也没让娃变成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而是像她发誓的那样,把他们教成了“对社会、对老百姓有用的人”。
甚至在教孩子的时候,她还天天念叨一个理儿:别把自个儿当回事,干部的孩子和老百姓的孩子一个样,谁也不比谁高贵。
这一刻,站在丈夫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地方,她终于能挺直腰杆,交出这份“满分答卷”。
2016年,何子友在南京走了。
回头看她这一辈子,其实就是不停地在“舒坦的路”和“对的路”之间做选择。
想不开一了百了是舒坦的,改嫁找个依靠是舒坦的,顺着孩子的性子来也是舒坦的。
可她一次都没选。
她专门挑那条最难走的道儿,一个人硬生生地把这个稀碎的家撑了起来,把丈夫留下的根苗,浇灌成了国家的栋梁之材。
这才叫真正的“顶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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