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4月,一个雾气还未散尽的清晨,重庆人民广播电台的值班室里,年仅三十六岁的郭德贤在调试话筒。没有人想到,眼前这位神情专注的女编辑,正是十年前震动山城的“渣滓洞案”幸存者,也是叛徒蒲华辅的妻子。在那一袭素色工作服下,掩藏着刀割火烙都没能摧毁的意志。
她出生于1924年,家在云阳,父亲是小有名气的粮商。衣食无忧的童年被1937年的防空警报打破。十三岁的她第一次听到日本轰炸重庆的爆炸声,惊惧之后,是难以抑制的愤怒。学校墙报贴着的新闻,写着“平型关捷报”、也写着“南京沦陷”,每个黑体字都像在心口烙下印记。
有意思的是,那段时间她最爱做的事不是游戏而是“蹭书”。哥哥书桌里珍藏《新青年》和《摩罗诗力说》,夜半时分她总借着煤油灯读到眼花。听哥哥压低嗓音说革命道理,她的世界忽然宽阔,“不能只顾自己”成了暗暗生根的信条。
1939年秋,十五岁的她在山雨夜色中,随哥哥翻山越岭去见一位代号“老孟”的地下党员。那晚,篝火旁的誓词短暂而庄重,一枚党徽落在她掌心,直到日后被搜身抢走,也没能把信念抽掉。此后,她从学生变成了革命青工,替游击队筹粮,替难童募捐,粉笔灰藏信,头巾作暗号,手脚笨拙却从不推辞。
抗战胜利后,国共力量重新洗牌。1944年冬,在万县的郊外竹林,她与时任地下县委书记的蒲华辅第一次接头。对暗号时,他的怀表反光,她的回答干脆利落;两人相视而笑,那笑里带着硝烟也带着希望。进步青年相恋速度很快,1945年初雪飘落之际,他们借一间印刷传单的小屋办了婚礼,桌上只有一对搪瓷缸,却觉得是满席华灯。
遗憾的是,婚后不久,局势骤变。国民党加强“围剿”,重庆地下组织人手紧缺,郭德贤除教书外还负责油印、联络、掩护。夜深时,她把油印机塞进衣柜底层,把密电码缝进儿子的棉衣袖口。那几年,所有母亲本能的温柔都被迫与警惕捆在一起。
1948年春,郭德贤发现丈夫的眼神开始游离。组织通知他尽快转移到川东农村,他却找借口拖延。几次深夜,她看见蒲华辅独坐窗前,不知在跟谁低声细语。她隐隐不安,却来不及求证,十月初他突然失踪。当天夜里特务破门,她把机密文件点燃扔进火盆,火光映在脸上,汗水和泪水分不清。
“文件呢?”特务揪着她衣领厉声质问。她只答一句:“听不懂。”随后连同孩子被押往渣滓洞。潮湿的牢房里,铁门一关就是半年。江竹筠就关在隔壁,两人借放风时传纸条互相鼓劲;那张方格纸上,只写了六个字:“坚持,重庆快解放。”字迹小而硬,几回审讯下来仍未褪色。
最难熬的是刑讯。特务吊打、针刺、老虎凳不间断,她靠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一次敌人举起棍子威胁抓走孩子,她挡在前面,平静地说:“要打就冲我。”那一瞬间,连行凶的人都怔住。口供始终空白,检查员写下“软硬不吃”五个字,却拿她没办法。
1949年9月末,国共大势已定,军统策划杀绝狱中共产党人。10月1日凌晨,一声巨响震动渣滓洞,看守慌乱,郭德贤抱起孩子冲向后墙。一位负伤女犯跌倒,她转身将其拖起,一路滚下乱石坡,躲进草丛,雨水和血水糊住了视线。当天夜里,解放军进入重庆,渣滓洞幸存者全部获救。
脱险后,组织决定将她安置疗养,她却提出去广播电台。“空白的纸能大声讲话。”这句话打动领导。1950年初,她调入重庆人民广播电台,从最基础的播音审稿做起,每天天不亮进值班室,夜里数次核对新闻,生怕漏掉一句假消息。有人提醒她“叛徒家属”身份敏感,她淡淡回答:“历史自己会说话。”
进入七十年代,郭德贤已是副台长,仍坚持亲审与革命烈士有关的专题稿。搬运磁带时扭伤了腰,她拄着拐杖咬牙上楼,年轻同事劝她休息,她摆摆手:“疼得动不了,再说。”言语平静,没有半句豪言,却比演讲更有力量。
退休后,她主动当起义务讲解员。渣滓洞旧址里,她指着墙壁上弹痕告诉孩子们,“这不是故事,是当天的气味。”声音已有颤抖,但说到江姐,总会停顿几秒,再重复一句:“29岁,很年轻。”听者默然,无需更多形容。
清明节前后,她让孙辈推轮椅去歌乐山烈士陵园,一座碑一座碑擦,手背布满青筋。有人在旁私语:“她那个丈夫可是叛徒。”孩子们愤愤,她却示意安静。碑面清亮后,她低声念烈士名字,对风说一句:“同志,任务完成了。”
2022年夏末,她在睡梦中离世,享年九十八岁。临终前三小时,清醒片刻,把儿孙叫到床边,嘱托短短一句:“都好好做人。”这句话平实,却胜过长篇告诫。她用一生回答了一个问题:叛徒的妻子能否赢得敬重?答案写在她做过的每一件事里——在监牢拒绝妥协,在硝烟中救人,在话筒前守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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