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的秋天,我背着铺盖卷下放到陕北的沟里村,脚刚踩上黄土地,就被风里的沙砾打得睁不开眼。村里的土坯房稀稀拉拉排在坡上,队长把我领到一间没人住的窑洞,说:“凑活住吧,村里就这条件。”

窑洞潮气重,墙角长着青苔,夜里能听见老鼠跑过梁的声响。我白天跟着社员下地刨洋芋,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晚上就着煤油灯啃带来的课本,心里盼着有天能回城。

村里有个疯婆子,大伙都叫她“疯兰子”。听说她年轻时是县城医生的媳妇,后来男人被打成右派,病死在牢里,她就疯了,整天抱着个布包在沟里转悠,见了人要么傻笑,要么就恶狠狠地骂。孩子们见了她就扔石头,大人也躲着走。

我刚来那阵,也怕她。有次在河边洗衣服,她突然从背后冒出来,吓得我差点把盆扣水里。她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藏着事。

那天收工早,我扛着锄头往窑洞走,远远看见疯兰子蹲在我门口,怀里还是抱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布包。我心里发怵,想绕着走,她却突然站起来,朝我咧开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给……给你。”她把布包往我怀里塞,布包沉甸甸的,裹了一层又一层。我刚接住,她就转身跑了,跑几步还回头看我,像怕我扔了似的。

回窑洞打开布包,里面是本线装书,纸页黄得发脆,边角都磨烂了,封面上的字模糊不清,看着像本老医书。我翻了几页,里面是用毛笔写的药方,还有些人体经络的图,字倒是工整,就是好多草药名我不认识。

那时候“破四旧”的风还没完全过去,藏这种老书是犯忌讳的。我心里七上八下,想扔了又觉得可惜,最后找了块油纸包起来,塞在窑洞的墙缝里,用土坯堵上。

过了些日子,队里的二柱子得了急病,上吐下泻,脸白得像纸。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打了针也不见好,他娘坐在地上哭,说怕是熬不过去了。我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突然想起墙缝里的医书

夜里趁没人,我偷偷把书挖出来,借着煤油灯翻。还真让我找到个类似的方子,上面写着用灶心土、生姜、黄连熬水喝。我半信半疑,跟二柱子娘说了,她死马当活马医,赶紧按方子抓了药。

没想到喝了两回,二柱子还真不吐了,能喝点稀粥了。他娘拉着我的手,非要给我磕个头,说我是救命恩人。我心里清楚,是那本书的功劳。

从那以后,我常偷偷翻那本医书。遇到村里有人头疼脑热,我就照着方子试试,居然都管用。有回张大爷的腿肿得下不了地,书里说用花椒、艾叶煮水熏洗,我帮他弄了半个月,肿还真消了。

疯兰子还是老样子,见了我依旧傻笑,只是不再躲着我。有次我给她递了个窝窝头,她接过去,突然说了句:“那书……有用。”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说完又抱着布包走了。

我这才明白,她不是真疯。她把最宝贝的东西给了我,是信得过我能让这书派上用场。

1977年恢复高考,我凭着那几年啃的课本和医书里的零碎知识,考上了省医学院。临走那天,我去沟里找疯兰子,想把书还给她,或者跟她道个别,可找了半天也没见着人影。有社员说,前几天见她往县城方向走了,说不定是去找她男人了。

我把医书小心包好,带在身边上了大学。书里的方子帮我解决了不少课堂上的难题,连教授都夸我对古籍医理有研究。后来我成了医生,专治疑难杂症,好多方子都是从那本书里化出来的。

去年我回了趟沟里村,窑洞早塌了,疯兰子也没再回来过。村里的老人说,她男人当年是有名的中医,那本书是他家传的秘方,据说早就失传了,没想到被她藏了这么多年。

我把书捐给了省博物馆,馆里的专家说,这是清代名医的手札,价值连城。开捐赠仪式那天,我站在玻璃展柜前,看着那本泛黄的破书,突然想起疯兰子傻笑的样子。

她哪是疯婆子,她是把一盏快灭的灯,小心护着,递给了我。那本书里藏的不只是药方,是一个女人的念想,是不该被埋没的智慧,更是人心底最实在的善良。

有些东西看着破,却比金子还金贵。有些人看着糊涂,心里却比谁都亮堂。就像那年秋天,她塞给我布包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其实是把希望,轻轻放在了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