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钱,是父亲在六十岁生日那天,用一个红布包着,推到我面前的。
布是旧的,颜色被岁月洗得发暗,但针脚依然细密。里面整齐地摞着十叠百元钞票,每一叠都用银行那种白色的纸带捆着,硬挺,沉默,散发着新旧纸币混合的、略带辛辣的气味。十万块。对父亲而言,那是他在小镇供销社当了四十年会计,一厘一毫攒下的“硬钱”。他把布包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手指粗糙的关节蹭过桌面,发出沙沙的响动。“你脑子活,拿去做点事。”他只说了这一句。窗外的光斜打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沉浮。那一刻,我心头滚烫,觉得自己必须用这笔钱,撬动一个配得上这份信任的未来。
我选择了加盟一个正火的煲仔饭品牌。县城最热闹的商业街,转让费、加盟费、装修、押金,父亲的十万块投进去,像一粒石子丢进深潭,只激起几圈必要的涟漪,便见了底。我又咬牙从信用卡里套出五万。开业那天,红色的气球拱门下,我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看着锃亮的新厨具和印着品牌logo的餐具,心里充满了一种近乎悲壮的豪情。我觉得自己在经营一份“事业”。我雇了厨师和服务员,自己则主要负责在收银台后,用手机查看“总经理必读”之类的文章,或者在客人不多时,焦虑地计算着当日盈亏的临界点。
然而,事业并未如期生长。生意像得了疟疾,一阵冷一阵热。周末略有人气,工作日便门可罗雀。我渐渐发觉,那些总部发来的标准化操作手册,解决不了本地顾客更爱辣酱而非酱油的问题;漂亮的口号也化解不了厨师因生意清淡而日益懈怠的脸色。最大的裂缝出现在我与合伙人——我的一位表兄之间。当初说好他主管后厨采购,可账目渐渐成了一团被水浸过的墨迹。我问起,他便用“市场波动”、“特殊渠道”这类巨大的词来抵挡。争吵在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爆发,我们站在已然打烊、弥漫着油腻气味的店里,彼此指责,声音在空荡的座椅间撞来撞去。最后,他摔门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对着一地狼藉的、关于成本和谎言的碎片。
店在第六个月彻底关了门。清算时,我发现父亲的十万块,加上我自己的五万,以及这半年倒贴的生活费,换来的是几台二手设备急售的三千块钱,和一笔需要分期偿还的信用卡债务。我把那三千块钱取出来,崭新的三小叠,捏在手里,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轻薄和虚无。我回到老家,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他却没多问,只是晚饭时,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人回来就好。地里的芋头该挖了,明天跟我下地吧。”
第二天,我就在那面山坡的田里,跟着父亲挖芋头。泥土腥湿,芋头藏得很深,需用巧劲,不能蛮刨,否则挖出来就是破的,不值钱了。我笨手笨脚,父亲就蹲在旁边,点起一支烟,慢慢地说:“你看,这东西,你光知道它在土里不行,你得知道这块地是沙是黏,今年的雨水是多是少。知道了,一下锄头,才心里有数。”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我忽然就懂了。我那十五万,就像一阵不由分说的暴雨,泼在了一块我根本不认识的“土地”上。我甚至没弯下腰,去亲手捏一捏那土是冷是热。
再次起步,是半年后。我用自己打工重新攒下的八千块钱,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改装成一个移动的烧鸟摊。这次,没有品牌,没有合伙人,没有员工。从腌制鸡肉、穿串,到研究炭火火候、调配独家的酱料,再到每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新区写字楼下的路口,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的。油烟熏人,城管来了要敏捷地跑,还要记得熟客的口味偏好——李哥要多撒辣椒面,王姐不爱吃鸡皮。利很薄,一晚站着忙活四五个小时,有时净利润刚过两百。可我的心,却奇异地踏实了下来。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八千块钱,如何通过我的手,一串两串地,变成了食材,变成了食物,变成了顾客嘴角的一点油光,再变回我口袋里有温度、带着烟火气的零钱。它流动的每一个环节,我都看得见,摸得着。
今年春节,我用烧鸟摊赚的钱,给父亲买了一件新羽绒服。他穿上,在镜前扭了扭身子,说太轻了,不压身。但整个正月,他走亲访友都穿着。有天傍晚收摊早,我远远看见父亲在小区的路灯下,跟几个老伙计下棋。有人指着他的衣服问,他声音不大,我却听得清楚:“儿子买的,干活挣的,实在。”
“实在”两个字,像两颗温润的珠子,落进我心里。我忽然全明白了。父亲当年递过来的红布包,里面包着的,从来就不是十万块钱。那是一块他用自己的方式开垦、耕耘、守护了一生的土地,所结出的最诚实的果实。他交给我的,不是启动资金,而是一把需要我用汗水去匹配的锄头。我曾经愚蠢地想要卖掉这块土地,去换一个海市蜃楼里的庄园。而如今,我终于学会,在自己的那片小小“地头”,低下头,弯下腰,一锄头一锄头地,学着做一个和他一样的、心里“有数”的农人。守财守的,原来从来不是那个布包,而是接过布包后,那份能让自己双手沾泥、心里踏实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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