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秋的一场秋雨刚歇,韶山冲关公桥私塾里传来“啪”的一声戒尺脆响,教书先生毛咏生甩袖而去,门口留下半句话:“这娃书是会读,就是太难管。”不久前,他已经是第三位把毛泽东“退货”的塾师。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一个乳名叫“石三伢子”的孩子,竟让三位先生先后认输,这在乡间还是头一遭。

时间拨回到1901年,毛泽东8岁。那年,清政府正为《辛丑条约》赔款伤神,湖南山区却依旧日升月落。父亲毛顺生把一两碎银装进纸包,牵着儿子走进南岸私塾。启蒙老师邹春培照例先行“开笔礼”,灵牌前摆着“天地君亲师”五字,学生需逐一叩拜。毛泽东看了看最中间那块木牌,把手里香烛放下,抬头问:“先生,’君’是谁?”一句疑问打断了堂上肃静,邹春培面色煞白,忙跪向灵牌低声念叨:“小童无知,罪不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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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疑并未止步。三天后讲《千字文》,邹春培读到“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顺手举起戒尺示范忠孝含义。毛泽东翻着《康熙字典》,小声嘟囔:“既然四海皆王土,洋人怎么还能打进天津口?”声音虽低,却被全班听了个正着。先生脸上挂不住,罚抄十遍。谁料次日毛泽东交上去的不是抄本,而是一首自拟七律,全篇只有一句重复——“何为王土?”邹春培气急,装病两日,回校后一纸辞呈。

教训尚未结束。父亲把他转进关公桥私塾,专挑“打戒尺凶”的毛咏生,希望镇得住。头一月倒也平静,第32日风波再起。毛咏生外出办事,课堂无人监管,毛泽东带着一群同窗跳进南岸水塘游泳,回来浑身泥点。先生归来大怒:“谁主使?”毛泽东起身答:“学生。”毛咏生摆擂对子,“世上万般皆下品”刚出口,毛泽东不假思索接“惟有读书高”,接着“濯足”“修身”连番对出。先生自觉再难给这孩子立威,夜里摸黑去见毛顺生,“我教不了,另请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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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韶山冲再难找到肯接手的塾师。毛顺生急出一头汗,母亲文七妹却心疼儿子,总叮嘱:“娃儿但问书里事,先生怪不得。”可家里田土需要人管,续读书的银钱越掏越多,父子矛盾渐显。就在这种窘境里,毛泽东写下了人生第一首儿歌:“狮子眼鼓鼓,擦菜子煮豆腐……”外婆听得乐不可支,却也无奈孩子顽劣得紧。

不得不说,毛泽东的阅读速度超出常人。除了《三字经》《论语》,他偷偷翻《精忠传》《水浒传》,甚至把《康熙字典》当故事书。12岁那年,他对着自家老井写下《咏井》:“清清见卵石,小鱼囿中央。只喝井里水,永远养不长。”一句“永远养不长”,像一锤子敲醒自己——井口容不下大海。

真正让他彻底决心离开私塾的,是表兄文运昌。1909年春,文运昌穿洋装、打领结带回几瓶白色药片,三言两语便驳倒了“香灰治病”的乡俗,又给毛泽东摊开一张彩色世界地图,指点湖南不过巴掌大小。“洋人一台机器,纺布顶咱一条街;洋枪大炮守长江,我们连铁锁都断了。”毛泽东听得出神,那一夜没睡。第二天,他在堂屋门板上写下决然四句:“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父亲自然不同意,让17岁的儿子重进东山学堂在人情上说不过去,学费更是一大笔。“三伢子,该帮家里收租种田了。”毛顺生拍桌。毛泽东不语,把一面旧镜子推到父亲跟前,只见镜中少年两眼发亮。文运昌掏出十余枚大洋放在桌上:“姑父,银钱我来出,润之若是荒了学业,怪我。”银子叮当响,毛顺生沉默良久,终是点头。

毛泽东背上行李夜里悄悄离家,路过祖坟“虎歇坪”时停了停。他回忆曾祖父的那句传言——“天王出宫,寻找国君”。少年并不信风水,可他信读书能救国。月色淡淡,他回头望了一眼韶山冲灯火,转身大步向长沙方向。

东山学堂的课程与旧塾截然不同:算学、地理、化学、体操,再加一本梁启超的《新民说》。毛泽东像鱼入大江,白天听课,夜晚借油灯读《盛世危言》《日本宪政论》。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大字——“改造中国”。东山学堂的老师发现,这个来自山村的高个子学生连堂测都懒得写,却能把整本《民报》上的新词倒背如流。

回想起8岁那年挑灯写诗、却屡被先生辞退的情景,毛泽东在同窗笔记里留一句玩笑:“先生怕我,并非我难管,是我多问。”几年后,他走进湖南省立第一师范,两袖清风,仍旧满腔好奇。

韶山冲的老私塾终究留不住那颗跳动的心。等到新朝来临,昔日塾师们在报纸上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毛泽东——才恍然明白,当初那连老师都束手无策的顽童,早已把目光投向更辽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