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北去了的军列在呼啸的寒风里爬上黄河大桥。车窗起了薄霜,黄明生用指尖在冰面划了两下,又迅速抹掉。口袋里压着一封写好的信,地址是江西宁都专区民政局。这趟调动原本只需两天,可他心里早已走完上万里,走回那个泥墙青瓦的小村。
信寄出的第三周,作战处电话找来,说宁都有回音。那晚军部熄灯后,他仍站在走廊,烟头一点一灭。回电只两句话:你妹仍在,双目失明。黄明生握着听筒没作声,长时间的沉默让值班员以为线路故障。
一九二九年参加红军后,他和家中再无书信。长征走到雪山脚下时,探亲假成了奢望。直到全国大势底定,他才敢奢望找亲人。眼下却听说妹妹的眼睛被挖——这话如闷棍砸在胸口,疼得发闷。
宁都方面追补的材料接踵而至:七八岁的孩子,被还乡团抓去,母亲被枪决,小姑娘被留作“活饵”,“眼瞎才显眼”——这句土话让办案干部心中发寒。几十年过去,线索剩下一句“瞎女沿街卖唱”。
有意思的是,正是“瞎女”这两个字让民政局有了突破。解放后,各县清查盲流艺人,卖唱者姓名、口音、落脚点都登记在册。宁都半个月摸排,锁定一处叫麻背岭的小圩场。登记簿上记着:瞎女,四十岁上下,与年逾七旬盲汉同唱。
1950年仲春,县委干事郑子华翻山越岭找到麻背岭。圩日人声鼎沸,空气里混着豆渣与谷糠味。远处有人弹着破旧三弦,女声嘶哑却带着当地小曲的转腔。郑子华喊:“黄小英,你哥回来了!”那两位盲人没理他,继续唱:“落日映山口,谁家人马走……”他不得不靠前拍拍鼓架。女盲人顿住,嘴唇嗫嚅,似懂非懂。
路上没有电话,郑子华只能写电报:疑似找到,男女皆盲,须速决。黄明生赶回宁都时,正值清明小雨。乡干部领他进一座破祠堂,祠堂后房透着霉味。屋里,那个骨瘦如柴的妇人侧耳倾听脚步。黄明生压住喉咙的颤抖,低声道:“小英,是哥。” 她先愣,随后伸手在他胸前摸军服纽扣,指尖停在领章上,哭不出声。
老盲汉靠墙坐着,神情木然。听见动静,他咳嗽两声,用沙哑的嗓子问:“来了?”短短一句,包容了警惕与烦恼。黄明生向前一步,敬了个军礼,算是回答。
县卫生院条件拮据,依旧腾了两张病床。医生诊脉后摇头:年老体弱,旧疾缠身,手术无望。听见医生议论“北京的大医院或许能查”,黄明生当即打报告,准备把二人一并带走。
遗憾的是,路途漫长,老盲汉身体能否撑得住无人敢打包票。军区干部给出折中方案:可将妹妹带去,北京医疗条件好些,老盲汉留宁都静养。消息一出口,病房气压骤降。妹子淡声说:“没有他,就当没有我。”一句话不高,却钉在墙上。黄明生张口想解释,终究没说服她。
试想一下,这位将军在战场上令行禁止,却败给妹妹一句平静的“我们两个”。他终于点头:一起走。1950年6月初,医疗专列从南昌始发,挂着两节简易医护车厢。妹妹与老盲汉并排而坐,窗外景色飞驰,他们视而不见。列车员好奇问:“看不见还坐这边?”老盲汉笑了:“听风,风声宽敞。”
抵京翌日,两位盲人住进协和东院。检影镜下,妹妹眼眶内空空,手术无计可施;老盲汉确诊慢性支气管扩张与胃溃疡,好在药物可控。医生建议长期疗养,军区干事安排了香山脚下一处休养所,青砖小院,两间通铺,北窗向阳。
入住那天,妹妹摸到院里海棠,轻轻拽住枝条:“这味道比南方淡。”老盲汉坐在竹椅上回一句:“淡也好,清净。”黄明生站在门口,肩膀下垂,像卸下全部军功章。他想伸手,却觉双眼涩痛,转身咳了两声。
1950年秋天,军区机关寄来最新任命:黄明生升任副兵团司令,驻地东北。走前一晚,他守在小院。老盲汉忽然开口:“不耽误你吧?”声音很轻。黄明生摇头,用几乎听不出的语调答:“若非你,她恐怕捱不过那些年。”这句感激埋在夜色中,没有第二人听见。
后来有人问起那对盲人如何安置,干部们只说:香山秋深,野菊正黄,唱曲的琴声偶尔在晚上飘出墙外。偶有路过的孩子停下来,听几句陌生乡音,谁也说不出那是何调子,却觉得心里暖。
至此,兄妹重聚,旧债无由清算,恩义却在人间延续。战争夺走了光明,却没能割裂亲情与善意。不同命运,被一封薄纸牵在一起,最终在北方的山坡上,得了一处清静与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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