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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大运河汨汨流淌,不舍昼夜。千百年来两岸人隔河相望,显得遥远而神秘,甚至人的口音、风俗、贫富、习惯都大相径庭,可谓“十里改规矩”了。但条条小道,个个渡口像大地的脉又将两岸人的亲情和友情紧密联系起来。正因为有这条河的隔阻,来往不便,倒为两岸人的思念增加不少浪漫色彩,也应了“远者香,近者脏”的一句地方俗语。

大运河古渡较多,应当说隔岸村村都有路,路路都有渡。只不过渡口分大小而已。位于交通要道的渡口,来往行人多,货运通过量大,渡船就大些;交通不太方便,但又必须过渡的地方,渡船就小些。大小渡船均木制而成。小的木船一般长5米左右,宽2米左右,船后部设两浆,一人双手划船,俗称“小划子”,只能坐几个人;大的渡船一般长10米左右,宽3--4米,船尾部设一撸,或前后各设一棹,一般两人使用。船上铺木板,船身宽而矮,重心低,较为平稳,一般可栽客30人上下。

渡口是停靠渡船的地方,又叫码头,用土垫而成,多用高粱秸护坡,再打上木桩。近岸水较深,船可以靠拢河岸并停稳。船头部多有铁锚,靠岸时将铁锚抛下,以固定船体。码头岸边多有一块平地,以便行人候船用。

马集渡口是距离我村最近的一个比较古老的渡口,因为马集是当地比较集中的乡村集市,十天逢四个集,来往人流多,加上两岸村落密集,两边互有耕地,平时过往的人也多,马集渡口就显得分外繁忙。

平时由于有人候船,时间长了,地也踏平了,有些较大的渡口便出现了三俩小贩。买瓜子、花生、油条、开水等物,以获取蝇头小利。这也应了“有市就有场”的道理,或许是小商品经济的萌芽吧。这些小商贩确切地说是农闲时的农民。天热了,他们有的搭个凉棚,或支起油布雨伞遮日挡雨。

过渡,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这里有时是轻松、惬意、清凉和新奇,有时确是紧张惊险、愁苦和悲凄。

秋天是一年过渡的好时节。特别是八、九月天气,秋高气爽,大运河波澜不惊,蓝天白云,蒹葭苍苍,桅帆点点,天水一色。过渡人坐在船上可见水底泥沙,浅水游鱼。上船后,有的放下压红肩膀的扁担,有的停下沉重的独轮小车,有的放下了肩头长长的帆布口袋,有的磕去鞋底里的泥土,有的点上一袋老烟有滋有味的抽着,有的抄把水洗去满脸的尘灰,有的捧起清甜的河水饮个够,有的顺便打听路程,有的则摆上一通龙门阵,天南地北地侃起来。渡口处佚闻趣事还真不少,亦有不少俚语俏皮话相杂,实在是中途歇息的难得去处。竹篙撑开船后,棹声吱吱呀呀响起来,格外好听。过一道河全身的汗气劳累消失殆尽,一阵轻松。行人上岸,肩担车推,手提怀抱,互道珍重,又踏上各自的路程。

如果说秋渡是一幅流动的画,那么春渡就是一首美妙的诗。清明前后,春色正浓。春风荡漾,春柳舞绿,春波叠浪,桃染红粉,李争素艳,或晨烟一缕,或暮霞一片,万绿层中唉乃一声驶出一叶扁舟,船上农夫商旅,靓妇稚童,岸上站立执手送别的人。这分明是乡村古渡咏出的一首妩媚的田园诗,描绘的一幅烟雨送归人的写意画,又像是弹出的一曲倾诉衷肠的别离的歌。

如遇春日佳节,农村办喜事的人多起来了,路上时见花轿往来,渡口更是一番热闹。花轿上船后,奏喜乐的,抬礼盒子的,拿嫁妆的都陆续上船。船开时,喜家首先要放一通鞭炮,再给船上人散散喜烟(五十年代初农村尚少卷烟,五十年代末卷烟才多起来)、糖果。有响声的(即乐队)便吹打起来。喇叭滴滴答答,锣鼓咚咚呛呛,十分热闹。船上人喜形于色,争睹轿内新娘子芳容,有的则干脆将轿帘打开,让船上人都能看到。船夫则有意放慢速度,让喇叭吹得时间长些。船儿慢悠悠的行进,满船的喜气。整个船上人喜滋滋的,乐融融的。渡船往往要一个时辰才能渡过对岸,也顾不了两岸等船人的叫喊和焦急的心情。

盛夏,烈日当头,禾苗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叶子。渡口往往一丝风都没有,船上无遮无盖,船板被晒得烫人,行人又少,等船时间又长,坐在船上,如坐蒸笼,酷热难当,实在没个去处。船夫则永远是那样不紧不忙,不急不慌。行人坐在船上,无奈地站在那里像棵晒焉的禾苗,行路时的劳顿、困乏一齐袭上心头,坐在船上打盹,任凭烈日当头,汗湿衣裳。如有牛马一起过渡,则有蚊子、牛虻不时叮咬,赶跑了又飞回来,只要在船上就别想赶完。身上被叮咬后阵阵刺痛,其痒难挠,实在令人心烦。

暴雨季节,黑云压城,上游洪水下泻,风高流急,河水肆虐,一片汪洋。水涨两岸阔,风急去帆疾。浑浊的河道里,不时冲下堆堆麦草,捆捆秫秸,根根木棒,棵棵树木,有时会看到死猪死羊夹杂着股股腥臭味顺流而下。水草在河水里打着旋涡下泻。湍急处的水流声,老远就能听见。这时的渡口便会惊心动魄。过渡的人都坐在船舱里,屏住呼吸。这时渡船一离岸,就像离弦的箭,被水一下子冲下数十米。水浪有时打上了船体,泼得行人一身湿透。船上人互相提醒,船摇晃,人不准移动。有时遇到旋涡,篙打不到底,船控制不住,船随着旋涡打转转。船上人则毛孔悚然,有的妇人被吓得乱叫,有的外乡人则吓得大哭,面色腊黄,汗流如注。这时只有船夫满脸刚毅,奋力拼搏。船夫那晒黑的脊梁,肌肉隆起的手臂,足登手撑时的张力,操篙使舵时的智慧,令人为之振奋。船夫尽管衣服全被汗水河水打透,仍然把式不乱,有时还会喊上几声雄壮的号子,增加了船上人的信心。经过船夫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斗,船行靠岸。这时已没有码头可靠,行人只好赤脚下水上岸。人到岸上晃若隔世。心中长吁一口气,暗暗庆幸有惊无险。同船人则互相关照,一路同行。倒使人体验到同舟共济、生死相系的一段人生情缘。可谓是“十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了。

冬渡则又是一番景象。隆冬季节河道冰封。一夜过后,渡船被冰死死封住,船夫只有用篙或木榔头砸。有时几下才能砸破一块冰,从日出砸到半拉晌午才能艰难地打开一条水道。船夫往往累得浑身是汗,头冒热气,手震破了。过渡行人有时帮助砸,但效果了了。这时的渡口一天才能过三、四趟。过河的人焦急万分,十分不情愿地饱偿了“隔河十里远”的苦涩滋味。有时,冰封太厚,无法砸开河道,渡河人只有“回头是岸”,重回原地。有的过路人则冒险踏冰过河,冰破落水者年年有之。如遇严寒冰冻封河数天,则来往行人便多起来。不少人乘此良机,将两岸货物从冰面上拖运过河。河道上出现了道道冰痕,农具、粮食、木料等络绎不绝地运往对岸。有时河道的冰面上牛拉驴驮,车水马龙,人流喧嚣。渡口边人群熙熙攘攘,十分壮观。

年渡则呈现了另一番繁忙、混乱和热闹。每逢春节前后,远在他乡的人回来了,路上接亲戚的,送礼的,烧纸钱的,相亲的,购年货的,销年货的络绎不绝;挑担子的,推小车的,背孩子的,扶老人的,赶猪的,牵羊的,骑驴的,坐轿子的人头攒躜动。过渡者人流如潮。有时为了争渡,你推我拥,任凭船夫叫喊、阻止仍无作用,船有时被挤满人货,眼看下沉进水,船夫不得不强行撑开。这时,落水者有之,货物掉进河中有之,推挡埋怨者有之,哭喊叫骂者亦有之,真是闹哄哄,乱糟糟的场面。春节前后,有些妇女为了早渡,往往早晨鸡叫头遍就起来梳洗打扮,冒着寒冷争渡头船。有时等到午后还不得过渡,只好悻悻回家,等到第二天再渡。

等渡给人的有时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和凄楚,给人以挫折和无奈。如遇雪飞冰封之黄昏,或风高浪急之夜,远行之人匆匆赶到河边。这时船已停渡。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河边,只有星星在漆黑的夜空闪着冷辉,偶而传来附近村庄里的几声断续的犬吠。这时,你在几里外就能听到喊渡的声音:

——船老板,过——河——啦!

——摆船的,我家还有急事呢!

——船老板,求求你,将船摆过来!

这声音有几分哀求,几分凄凉,几分酸楚,几分无奈,几分愤激。有时也会夹杂几声诅咒和叫骂。有时还会出现一群人的同声呼喊。而这时劳累一天的船夫早已回家,很难听到回声。有时船夫就是听到了喊声也不敢上船摆渡,怕万一出现不测。喊渡人往往喊上一两个时辰,让人感到船夫似乎是铁石心肠。有些船夫迫于无奈,也只得起身摆上一趟。如若喊不过来,这又饥又渴、又累又泠、又惊又怕的行人只好沮丧地走回头路,或无奈地在附近村庄里借宿,也有的就依偎在附近麦场上的草垛边等上一宿,第二天再渡。

在20世纪50年代,大运河行人乘船过河是不收现钱的。每年秋后,或春节前,摆渡人托中间人到附近村子挨家收取点粮食,60年代初期才慢慢改收现钱,1分2分不等。70年代才出现了机器动力的船渡。大运河古渡是两岸人们相互往来的不朽纽带,是千百年来结成的不解情结,是两岸人们亲情友情的见证,它深深地融入了两岸人们的生活和永恒记忆。

运水流,流过心中古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