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的一个午后,淮北市相山区民政局打来电话,询问宋春华家中老人早年的部队经历。电话另一端的工作人员说,国家正在进行退役军人信息采集,希望核对一名叫宋良友的老兵资料。宋春华愣住了,在她印象里,父亲不过是位在煤矿干了一辈子的普通工人,从没提过立功受奖的事。
挂断电话,她翻遍屋里老抽屉,找出了一个焦黑木盒——小时候拿来装玻璃弹珠的“玩具”。木盒里只剩几枚发黄证件,最显眼的是一张《志愿军战斗英雄代表会议出席证》。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对父亲的了解几乎为零。
时间倒回到1928年。宋良友出生在安徽怀远县,家里地少人多,遇上荒年只能沿村讨饭。抗日战争爆发后,这片土地被日军铁蹄蹂躏,他见过粮仓焚毁,也见过邻家少年被抓走修路。贫苦与战火,逼得他认准一个信念:哪支队伍肯替老百姓撑腰,就跟谁走。1949年5月,人民解放军在淮海地区扩编,新兵检训时,他因为身板结实、胆大心细,被挑进机枪班;不久又升任尖刀班班长。
国内战火刚歇,朝鲜半岛硝烟骤起。1950年10月,志愿军跨过鸭绿江,第27军81师241团三营十二连的机枪阵地里,多了个安徽壮小伙。到达前线第一天,朔风像刀子刮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那件旧棉衣根本抵挡不了零下三十度的寒夜。冻疮、裂口、补给短缺,仗还没打响,先得跟严寒拼命。
11月25日凌晨,新兴里方向传来急促炮声。对面是有“北极熊团”之称的美军第七师第三十一加强团,装备精良、火力充沛,志愿军却必须截断其南逃通道。十二连接到死守高地的命令,宋良友扛着轻机枪冲到阵地最前沿。三天三夜,敌人轮番冲击二十余次,高地周围的雪被炸成泥浆又被冷风冻成硬壳。连长、指导员相继牺牲,宋良友腰腹被炮弹气浪掀起,肚皮炸开,肠管滑出,他却用手塞回创口,再用皮带勒紧继续射击。直到第三夜月亮落下,他才因失血昏厥,整个人挂在悬崖边一棵树上。
救护队找到他时,他已休克。战地医院给他腹部缝了十几针,又在颈部清理了长达二十七厘米的烧伤创面。昏迷七十二小时醒来,他只问了一句:“阵地保住了吗?”凭借那场血战,他两次荣立一等功,被志愿军总部授予“战斗英雄”称号。在整个抗美援朝期间,他身上留下二十余处大大小小的伤疤,却从未主动提起。
1955年,部队裁军,他选择脱下军装。有人劝他凭一等功留队升干,他摇头:“活下来的目的就是多出份力,不是多挣份彩。”回乡务农两年后,听说淮南大通煤矿缺人,他又背起行囊下井掘煤。三班倒、高粉尘、塌方危险,对常人是苦役,对他只是另一种阵地。
1962年,烈山矿动工,他主动报名北上。井下作业要懂设备,他文化低,只能白天干活晚上摸机器。三个月后,全队公认他是操作行家。一次夜班,巷道顶部出现细碎石渣,他凭多年战壕本能觉察危险,立刻命令作业面停机撤人。几分钟后巷道大面积坍塌,他带着工友趴上链板机,借动力滑出险境。事后统计,那次事故若无提前预警,二十多人难以生还。
可就是这样的人,极少谈论荣誉。井下条件艰苦,出汗一身黑泥,工友们喜欢在澡堂洗得干干净净再回家,他却总是简单冲一下便匆匆离开,只因不想让人看到胸口和脖子那一排排狰狞伤口。有人问起,他就笑说是年轻时走山路摔的。女儿想进矿灯房,他摆摆手:“国家还在建设,凭真本事去考,别走门道。”
1984年3月,他平静退休。矿区职工知道老宋性子厚道,以为他不过是个脾气好的老同志。只有灶口师傅记得,他每月发工资前总哼几句“雄赳赳,气昂昂”。那首歌,跟着他走过漫天硝烟,也陪他穿越煤尘滚滚。
63年过去,记录英雄的档案在民政系统悄悄躺着,家人却一无所知。直到2018年信息集中核验,尘封往事才被揭开。淮北市退役军人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带着荣誉证书和慰问金上门,宋春华红着眼问他:“爸爸,您怎么从不说?”老人因脑梗长期卧床,那天格外清醒,他只轻轻摆手,指了指窗外秋阳。或许在他心里,荣誉属于牺牲在长津湖雪地里的战友;属于再也听不见军号的青春。他不过是替没能归来的兄弟,把后半生交给另一个黑暗却同样需要勇气的“战场”——井下十几层的矿洞。
木盒里的纸币早被一次意外烧成灰烬,军功章也熔成不规则的金属块。但在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宋良友,二等功五次,一等功两次,1951年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斗英雄。有人感慨遗憾,其实那些冰冷金属从来不是荣誉的全部;真正的分量,藏在一个兵不露声色的沉默里,藏在他悄悄用一生完成的那句誓言——保家卫国,建设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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