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深秋的一个拂晓,香港皇后大道中雾气未散,一家叫“柯记”的烟丝铺悄悄开门。掌柜柯正平披着长衫,先往门口挂了块“今有新货”的小牌,再反手把一摞报纸藏进后院。看似生意人忙碌的日常,其实他正在为组织转运通信器材。谁也没想到,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广东小伙,已经是岭南地下党重要联络员。
柯正平出生于1911年陆丰县商户人家,兄长柯麟比他年长十岁。家中原有大染坊,日子宽绰,可两位早夭的长兄让父母对剩下的孩子格外珍惜。少年时期,正平性格跳脱却勤恳好学,祖父送他进私塾,希望他将来继承家业。却不料,1923年一册《共产党宣言》闯进了他的世界,他的志向从“当好商人”转向“救国改造”。
背井离乡之前,正平悄悄在日记里写下两句马克思的语录,又将它们撕碎烧掉——对外他仍是勤勉的少掌柜。四年后,他以“到香港开店”为由离家,从此身份一分为二:白天是生意人,深夜则成了秘密交通员。为了掩护同志,他把仓库隔成暗室,络绎不绝的“购烟客”里,很多人其实是带着电台和经费来去无踪的战士。
相比之下,他的哥哥柯麟的行踪更为扑朔。家里只知道他在外行医,对时局却始终沉默。事实上,早在1921年,这位广东公医大学毕业生就随彭湃踏上革命道路。南昌起义、广州起义后,他被周恩来吸收进中央特科,代号“10”。在上海,他开设“达生诊所”掩护会议;夜幕降临,楼上是紧张的情报研判,楼下他披白褂给病人把脉,外人只当这是位医德高尚的好先生。
1928年,特科遭白鑫出卖,组织蒙受重创。柯麟却意外被白鑫召去看病。那场看诊,他稳住情绪,套出了对方藏身“霞飞路范公馆”的口风。几天后,埋伏的狙击手一枪了结“东方第一叛徒”。功成之后,柯麟被秘密调往香港,再转澳门,身份依旧是医生。此时的弟弟恰巧也把生意移到澳门,兄弟同城,却各怀机密,相互试探成了常态。
有一次,柯正平故作随意地问:“阿哥,这些年你怎还念念不忘看病救人?”柯麟淡淡一笑:“救人也好,救国也好,总得有人去做。”短短一句话,两人心照不宣,又都守口如瓶。
1937年卢沟桥炮声响起,香港与澳门成了特殊的交通节点。正平依托南光公司源源不断向延安运送药材和无线电元件;柯麟则利用镜湖医院的名义,掩护叶挺、夏衍等八百余人脱离日寇搜捕。兄弟两条战线,一文一医,却殊途同归。
抗战胜利后,葡萄牙当局仍固守殖民旧思维,不许华人医生独立手术。柯麟联络数百名医师与市民上街请愿,迫使总督府让步,镜湖医院自此成为澳门华人医疗核心,也成了地下交通总站。正平借机在商界推行“国货运动”,公开募捐支援解放区,把澳门商贾的银元一箱箱送往华南前线。
1949年10月1日,北京传来礼炮声。澳门街头却布满葡警。任何庆祝新中国的举动都可能招来逮捕。可是清晨,镜湖医院的天台迎风升起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同一时刻,南光公司门口也挂出了同样的红旗。两面旗帜在异国租界的天空映出耀眼的红色。警笛声骤起,巡逻队冲向这两处,却意外发现——挂旗的人竟是一对兄弟。
被带到警署的路上,柯麟轻声说:“原来你也在组织里。”正平愣了一秒,继而低笑:“早该想到,家里最会忍耐的人,怎会只想做个普通大夫?”对话极短,却解开了长达二十年的谜团。葡方顾忌新中国的立场,加之澳门商界与医界齐声抗议,拘捕行动草草收场,兄弟俩平安归家。
1951年春,中央邀请柯麟回广州主持中山大学附属医院。他离开澳门时,只带走一只旧医药箱。柯正平仍留在商埠,继续为祖国与澳门之间的经济往来奔忙。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已是屈指可数的“红色商人”之一,经常劝同行“赚钱可以,但别忘了这是谁的江山”。1999年,澳门回归那夜,南光公司大楼灯火通明,人们才想起这位耄耋老者当年的预言。
柯麟逝于1991年,享年九十一岁;十四年后,柯正平黯然长眠。他们不曾共同披挂上阵,却以各自擅长的医术与经商,搭起了地下抗争的双桥。对家国忠诚,对亲人守口如瓶,是那个年代无声的约定。兄弟二人的籍籍无名,恰恰是他们真正的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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