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冬,南京下了冷雨。李赤然收到一纸命令,被免去南京军区空军副司令职务。时间卡得很准,正是全军院校院系大调整的节点。55岁的他原本身体尚可,可帽子扣得过急,“继续工作”四个字瞬间就变得奢侈。他提出回陕西休养,理由简单——老家空气好,同志多,心也静。批示很快落下:同意。

李赤然并非无名之辈。1933年参加红军,长征一路从川北到陕北;1949年组建空军时,他从步兵转飞行部队,几十架缴获的P-51和I-16是他和战友们拆东补西拼出来的。1952年任志愿军空军副司令,行政副军级。按当时的资历,再干十年升正军并不难。可形势一变,资历瞬间失了分量。

1970年5月,带着妻子和三个孩子,他坐上从南京开往西安的绿皮车。车厢里闷热,他手握车票,车票上写着“病退”。“病”字多写了一钩,像被人故意加粗。到了西安,招待所的房门并不紧闭,却透出一股子冷清。兰空后勤处只给了他一张证明和30元月生活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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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30元不好花。计划经济年代,油票、布票、肉票才是真硬通货。没有票,钱顶多换来几根萝卜。副军级理论上该领260元上下,还有专项补贴;可文件里却将他划进“特殊照顾对象”,待遇一刀砍去八成。办手续的干事抬眼瞅他一眼,埋头写字,不说多余的话。那种“不冷不热”,冷得让人心口发麻。

窘迫由此开始。家里原先有点积蓄,全拿来付了搬家车费和三个月房租,余粮见底。妻子带着孩子排长队买菜,常常轮不到就收摊。夜里烧水,他蹲在小煤炉前清点焦炭票,指头被炉火烤得通红也不肯离开,因为再添一块煤就要少吃一两粮。

好在陕西是老根据地。延安时期一起打过仗的老战友 scattered 在省军区、省革委和兵团农场。一传十、十传百,消息扩散。某天清晨,院子外响起三轮车“吱呀”声,几袋高粱面和一小桶菜籽油被悄悄卸下。“老李,日子先凑合着过。”送货的是他当年在三原作战的警卫员,如今已是地委秘书。李赤然嘴唇哆嗦,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肉票最难解决。市面上每人每月只有半斤定额。几位老团长出面,兵站隔三岔五让炊事班给他家匀点猪骨头,再偷偷塞进几张皱巴巴的票,算作“病号加餐”。这种人情债,比公文条令来得沉重。他把票仔细码进小铁盒,生怕妻子一时弄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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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困难生活相比,更折磨人的其实是悬而未决的身份。身体明明能干活,却被按上“休养”标签;想回部队,无门;想搞科研,没人敢用。他常在旧式竹椅上坐到深夜,身前摊着厚厚的《航空动力原理》,一页也看不进去。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1975年。中央重新清理“压下人员”名册,老空军出身的干部开始分批落实政策。兰空领导派人到他家走访,连称“工作需要老同志贡献经验”。慰问品里不仅有肉票、煤票,还有一叠厚厚的补发工资。彼时物价虽低,这些票证加起来,已足够一家过得宽裕。

与此同时,他被邀请到西安某航空院校做顾问。第一堂课,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上讲台,把解放南京、护航万隆会议、夜袭汉城的案例一气讲了四小时,嗓音嘶哑,也没人肯离席。年轻学员眼睛发亮,场子里连窗外白杨叶的沙沙声都能听见。

1978年春,部队调整高层编制。军委批准他恢复副兵团级,补发职务工资。文件送到家里时,他正在院子里锄草。翻看红头文件,他只是淡淡点头,把铁锹往墙边一靠,擦擦汗,没再多说话。老伴后来说,那一刻他眼眶红了,可转身又去帮邻居修门锁。

1982年,全国离休制度正式确立。根据“高一格”原则,他被定为正兵团级离休。西安军民在八路军办事处遗址为他举行小型欢送会,参礼者多是当年陕甘宁老部队的战友。有人问他此生最大收获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打过仗,飞过机,也蹲过冷板凳。总归没欠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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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终于能不为肉票发愁。机关补发的医疗费和副食品补贴送到家里,孩子们已各自成家立业。曾经那口小煤炉,现在只在冬至点火一次,算作念旧。

回顾李赤然从骤降到回升的十二年,有几点细节很能说明当时的环境。其一,制度真空期里的干部命运,往往系于“一纸命令”,升降如同云雨。其二,计划经济时代的补贴票证,与其说是福利,不如说是“生存通行证”,没有就寸步难行。其三,人情网在关键时刻能顶上制度缺位,老战友情在灾荒般的日子里显现出救命价值。最后,国家体制的逐步完善,把个人命运重新拉回正轨,折射出大局的回稳和补偿机制的成型。

李赤然终身居陕,直至2005年病逝,享年90岁。追悼会上,党旗覆盖灵柩,空军礼兵列队。有人低声念出他当年写下的座右铭——“飞机可以降落,志气不可迫降。”这八个字,在场者默然,无需添加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