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雅分手那天,下着黏糊糊的雨。
站在她公寓楼下,我看着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灯亮着,两个人影在窗帘后晃。我在雨里站了四十分钟,抽了半包烟,直到那盏灯灭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雅发来的:“对不起,我们真的不合适。”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你和他在一起多久了?”
没有回复。雨越下越大。
一
小雅是我谈了两年半的女朋友。我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她那时候刚毕业,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助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我以为我们会结婚,甚至连求婚的戒指都偷偷看好了——蒂芙尼的六爪镶,她说过喜欢简洁的款式。
分手前三个月,她开始不对劲。总说加班,手机不离身,洗澡都带着。我问过两次,她说我多疑。最后一次吵架,她摔门而出,一整夜没回来。
第二天我去了她公司楼下,看到她和那个男人一起走出来。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开着一辆我不认识但看起来很贵的车。小雅上车前,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二
回到公司,我整个人都是木的。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林哥,你的快递。”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抬头,看到刘姐站在我桌旁,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箱。刘姐是我们公司的前台,全名刘文静,今年四十岁,未婚。她在公司干了十二年,比好多部门经理资历都老。
“谢谢。”我接过箱子,手指碰到她的。她的手很凉。
“你脸色不好,没事吧?”她轻声问。
“没事,昨晚没睡好。”我勉强笑了笑。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回了前台。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办公室里的传言——刘姐年轻时有个谈婚论嫁的男友,出车祸走了,之后她就再没谈过恋爱。
三
接下来的两周,我过得浑浑噩噩。小雅搬走了我们合租公寓里她的所有东西,连牙刷都没留下。房间里空了一半,就像我的心。
朋友拉我去喝酒,说忘掉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是开始一段新的。我试了,在酒吧认识了一个女孩,聊了半个小时,索然无味。满脑子还是小雅和那个男人在窗帘后的影子。
一天加班到深夜,整层楼只剩我和刘姐。她走过来,放了一盒便当在我桌上。
“看你没吃晚饭,我自己做的,多了一份。”
我愣了一下,“谢谢刘姐。”
“趁热吃吧。”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微微皱起,“人再难受,饭总得吃。”
我打开饭盒,是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和米饭,还温着。吃到一半,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止不住。
刘姐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包纸巾。
四
我和刘姐熟悉起来。她是个安静的人,话不多,但总能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她会在茶水间留一包我常喝的咖啡,会在我忘记带伞的雨天“刚好”多带了一把。
公司里开始有人传闲话,说我和刘姐走得近。有次在卫生间,听到两个同事议论:“林越是不是受刺激太大,居然跟刘姐……”
我没出声,等他们走了才出去。
回到工位,刘姐给我发了条内部消息:“别在意别人说什么。”
我回复:“对不起,连累你了。”
“我四十年都没在意过别人的眼光,现在更不会。”
五
一个月后,我在商场碰见小雅和那个男人。他们手牵手在挑戒指,就在蒂芙尼专柜。小雅试戴的正是我看中的那款。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把戴着戒指的手往身后藏。
“这么巧。”我说。
“林越,我……”她咬了咬嘴唇。
那个男人搂住她的肩膀,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小雅,这位是?”
“前男友。”我替她回答了。
气氛尴尬得要命。我看着小雅,突然发现她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紧张、羞愧,还有一丝不耐烦。她急着想离开这里,离开我。
“恭喜。”我说,然后转身走了。
六
回到公司,我在前台站了很久。刘姐正在整理快递单,抬头看我:“怎么了?”
“刘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刘姐的手停在半空中,快递单散了一桌。
茶水间里,我们面对面坐着。刘姐泡了两杯茶,推给我一杯。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平静。
我把自己和小雅的事全说了,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我知道这很荒唐,对你也不公平。但我今天看见她和那个人……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结婚,马上结婚,和一个不会背叛我的人。”
刘姐慢慢喝着茶,良久才开口:“林越,我四十岁了。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就答应这种事。”
“我知道。”
“你也不了解我。除了我叫刘文静,在公司做前台,你还知道什么?”
我哑口无言。
她笑了笑,“我父母早逝,有个姐姐在国外。养了一只十五岁的猫,叫老黄。喜欢种多肉植物,阳台上现在有三十七盆。每天晚上听评书入睡,最喜欢的评书演员是单田芳。”
我愣愣地看着她。
“婚姻不是儿戏,林越。”她轻声说,“我经历过失去,知道什么是珍贵。你要的如果只是一场报复,我给不了。”
七
刘姐请了三天假。这三天里,我想了很多。
第四天她来上班,我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我的全部资料,”我说,“房产证复印件、工资流水、体检报告、无犯罪记录证明。还有一份婚前协议,如果我们结婚,我的财产都归你。”
刘姐打开信封,翻看着里面的文件,表情复杂。
“这不是冲动,”我继续说,“我这三天想明白了。我想要的是一个家,一个安稳的、不会突然崩塌的家。我想要的伴侣,是能在深夜给我留一盏灯的人。刘姐,你是这样的人。”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确定吗?我比你大八岁。”
“年龄重要吗?”
“对别人不重要,对我们很重要。”她叹了口气,“林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八
二十二年前,刘文静十八岁,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她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叫陈默,和她一起考到了北京。他们计划着,毕业后就结婚,在北京打拼。
大四那年冬天,陈默骑车去给她买糖炒栗子——她最爱吃学校后门那家的。过马路时,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上了他。
“他走的时候,口袋里还揣着热乎乎的栗子。”刘姐平静地说,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很多年,我都觉得结婚这件事,和我没关系了。”
她看着我,“所以林越,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形式上的婚姻,找别人吧。我等待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成为一个报复工具。”
九
我没有放弃。
我开始真正去了解刘文静这个人。知道她每周三下午去福利院做义工,知道她做的红烧肉是全公司一绝,知道她虽然安静但很有主见,知道她在公司这些年,帮过不少新同事却从不声张。
我也跟她讲我的故事。单亲家庭长大,母亲辛苦把我拉扯大,前年去世了。一直渴望有个完整的家,以为小雅是那个人,结果不是。
我们像两个交换秘密的孩子,一点一点剥开自己的外壳。
三个月后,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我问她:“周末有空吗?我爸妈的墓地修缮好了,我想去看看他们。你能陪我一起吗?”
刘姐看了我很久,点点头:“好。”
十
在墓前,我对父母的照片说:“爸,妈,这是刘文静。我想和她结婚。”
刘姐把一束白菊轻轻放在墓前,鞠了三个躬。
下山的时候,她主动牵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我觉得很暖。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十一
我们领证那天,是个晴天。从民政局出来,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刘文静女士,余生请多指教。”我说。
“林越先生,彼此彼此。”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花。
没有盛大的婚礼,只请了几个真正的朋友吃了顿饭。公司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我疯了,有人说刘姐终于等到了幸福,有人说我们各取所需。
我们都不解释。
搬进刘姐——现在是我妻子——的家那天,老黄那只胖橘猫在门口迎接我们,蹭着我的裤脚。阳台上,三十七盆多肉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晚上,我们靠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她忽然说:“今天小雅发短信给我了。”
我心里一紧,“说什么?”
“她说祝我们幸福。”刘姐转头看我,“我回复她:我们会的。”
我握住她的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已经变得温暖。
十二
如今我们结婚一年了。
生活平淡得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会在我加班时留一盏玄关的灯,我会在她感冒时煮一锅姜汤。我们一起照顾老黄,一起打理阳台的多肉,周末去逛超市,为买哪个牌子的酱油争论。
有次翻旧物,我看到了和小雅的合影。照片上的我们笑得灿烂,但那份笑容里有多少真实,现在我已分辨不清。
刘姐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收起来吧,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会不会介意?”我问。
她摇摇头,“你的过去造就了现在的你,而现在的你是我的丈夫。这就够了。”
上周,我们路过那家蒂芙尼专柜。刘姐看了一眼橱窗,我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走吧,”她拉着我,“前面有家新开的火锅店,听说毛肚很新鲜。”
尾声
昨天傍晚,我们在小区散步,碰见一对年轻情侣吵架。女孩哭着说“你不懂我”,男孩一脸无奈。
刘姐轻声说:“年轻时的爱情,总要经历这样的撕扯。”
“那我们呢?”我问,“我们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像冬天的棉被,不华丽,但踏实温暖。”
是啊,婚姻不是童话,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它是一粥一饭,是留的一盏灯,是生病时的一杯水,是疲惫时的一个拥抱。
我曾以为被背叛是人生最大的痛苦,现在明白,那不过是让我找到了真正归宿的前奏。
绿帽子?早就忘了长什么样。
我只记得,每天晚上回家,门口有一盏灯,灯下有一个等我的人。
这就够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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