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九月二十三日夜,八一大楼张灯结彩。刚授完衔的陈士榘提着军帽低头快步下楼,耳边忽听一声熟悉的笑:“老陈,恭喜啊!”他猛地回身,看到谭甫仁正伸手相迎。这一握手,让二十七年前赣南新城的硝烟仿佛又扑面而来。

一九二八年,新城战斗打得天昏地暗。攻城之后,陈士榘在俘虏堆里察觉一个擅唱《国际歌》的年轻伙计,便是谭甫仁。细问之下,才知对方早已入党,因失散不得已穿上了国军号衣。那次邂逅,两人从此结下了同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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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时期,陈士榘主练军校、搞侦察,枪声中写电文;谭甫仁则拉响小喇叭,做政工,夜里对着油灯写标语。中央苏区反“围剿”时,他们各在一线,见面寥寥,却互通简短情报。到了长征后,两条战线再度分岔:陈转战华东,谭去了东北。

一九四九年,淮海平定、江南烟消。外界只记住“华野参谋长陈士榘”指挥若定,却少人知道,他常被临危授命率纵队独立作战:开封、洛阳、双堆集,处处有他的布阵手笔。那时候,他已经展现出精细、果断、较真的性格,而这种性格日后也带来了不小的摩擦。

建国伊始,军委忙着给各兵种搭班子。陈士榘短暂出任军政大学教育长、南京军院副教育长,一身谋略却被成堆教材束缚。直到一九五二年,命令突然下发:调任工程兵司令员。那年他仅四十六岁,炮弹硝烟刚散,就要拿起图纸测量地桩,他说:“打仗要赢,挖洞也要赢。”

工程兵初创时期,负责修机场、掘坑道、建导弹阵地,号称“把钢铁埋到地下”。从西北戈壁到大别山深处,陈士榘带队测绘、布工,不到十年,地下长城初具雏形,两弹试验场也在荒凉戈壁竖起。二十三年里,他没离开过这根指挥席位,成了除萧劲光之外最“长寿”的兵种司令

然而军中素有“主官唱主角、政委打锣鼓”之说,实际磨合并不轻松。先后同他搭档的黄志勇、李真都抱怨他“主意太硬”“凡事亲抓”。会议上,陈士榘常拿着图纸据理力争,政委一句“注意政治影响”,便被他顶回来:“先把活干成!”双方闹得颇僵,文件反复修改,甚至传出“不好相处”的评语。

有意思的是,外界都以为他脾气倔得很,唯独对谭甫仁例外。一九六五年春,谭奉调入京接替黄志勇,出任工程兵政委。久别重逢,两人说起当年赤水河畔的苦战,默契迅速回炉。陈主抓技术、进度,谭守住政工、后勤,决议往往几句便成。干部们私下议论:这对老战友像两把卡口咬合,干起活来滴水不漏。

他们合作的三年,工程兵在若尔盖高原、渤海湾口相继展开大型地下工程。一次高原爆破前,气象数据突变,机关意见分歧。会场里,陈士榘只简短一句:“爆破推迟六小时。”谭甫仁紧接一句:“后勤、宣传同步顺延,不许乱。”众人点头,矛盾瞬间化解。这种配合让基层士兵拍案叫绝。

一九六八年仲夏,中央两纸调令降落。谭甫仁赴昆明军区任第一政委。云南局势正胶着:阎红彦牺牲,秦基伟在京受审查,军区几近群龙无首。命令来得急,陈士榘握着老友的手,罕见沉默半晌,只说了句:“到那边,稳住先。”谭甫仁笑道:“放心,我这点分量够压住场子。”

昆明军区的两年,是谭甫仁漫长从军史上最惊心的段落。边疆武装冲突、内部派争、道路阻断,他日夜奔忙,既维稳又备战。可惜一九七〇年十二月十七日夜里,谭甫仁在昆明遭刺,伤重不治。噩耗飞抵北京,陈士榘放下电话,手上那支钢笔断成两截,办公室里的参谋不敢作声。

悲痛无法停驻工作。工程兵此时正攻克最后一批地下试验井的技术难关。陈士榘几乎把自己塞进蓝图里,把情绪转成督战的火力。两年后,西北大漠升起的那团蘑菇云,为工程兵二十万将士的汗水作证,也算给兄弟的在天之灵交了一份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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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七十年代末,他年过七旬,一身旧军服却依旧挺括。有人问:为何当年与多数政委磨合不易?他只笑:“各有分工,要求不同罢了。谭甫仁懂我,我也信他,事情就快。”简短一句,像指挥所里的一道口令,把复杂关系精炼成建军哲学——信任得来不易,失之则事难成。

一九七五年,陈士榘卸任工程兵司令。此后多年,老兵种迎来了机械化、导弹旅、电磁对抗等全新门类,那都是后来者的舞台。但凡有人翻阅早年的蓝图,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圈点,仍能看到他留下的笔迹。夯实基础,才有腾跃,这种工程思维,恰是那位嘴硬心细的司令员留给部队最结实的“暗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