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干活,而且干得挺猛。
五代十国这七十多年,说白了就是唐朝散了架以后,没人能立刻把螺丝拧回去,大家就各自找块板子,钉钉补补先用着。朱温907年把唐朝皇帝拉下马,自己坐上龙椅,可这龙椅底下全是木屑和断钉——他靠的是宣武军,不是法统,更不是人心。后来李存勖灭梁、石敬瑭借契丹兵灭唐、刘知远趁乱建汉、郭威黄旗裹身逼宫、赵匡胤陈桥兵变……五次换老板,没一次是和平交接,全是枪杆子说话。他们嘴上还喊着“继承大唐”,可连年号都改得勤快,真当自己是正主儿呢?其实不过是在原来藩镇的壳子里,套了个“中央”的名号罢了。
中原那地方,看着是“正统”所在,实际早被掏空了。后梁管不到山西,后唐压不住两川,后晋连燕云十六州都送给了契丹,从此北方大门敞开。契丹骑兵南下,像进自家粮仓一样熟门熟路。北汉躲在太原,靠契丹接济硬扛了28年,就为了证明:你中原那五个“朝”,根本没资格代表全中国。南方就不同了。吴越修海塘、引淡水、通海运,钱镠临死还叮嘱儿子“善事中国”,不是怕谁,是知道守好这片地比抢虚名实在。南唐搞科举、印佛经、养画家,李煜写词写得再愁,他爹李昪早把官制理得比中原还细。前蜀在成都雕版印《大藏经》,那是全世界最早系统性大规模印刷工程之一。这些事,没人拿刀逼他们干,是真有需求、有人手、有银子、有秩序。
人也变了。唐朝那些姓王、姓崔、姓李的大族,白马驿一杀,三十余个清流官员被扔进黄河,门阀政治就真死了。之后上位的,郭威是穷苦兵户出身,赵普是县衙小吏,冯道当过五朝宰相八任官,自称“长乐老”,不忠某一姓,只认饭碗和道理。沙陀人李克用、石敬瑭、刘知远,把中原政权当自家营盘轮流坐;和尚、道士、账房先生、降将旧部,全挤进中枢。士人不再非得会写骈文才能当官,会算账、懂军需、能管粮运,一样升迁。这不是堕落,是门槛塌了,路宽了。
制度也在悄悄长骨头。后周柴荣干了几件实在事:查田亩、减杂税、裁僧尼、练禁军。他把原来各节度使私养的兵,慢慢收编成殿前司和侍卫司的职业军,军官开始轮换,兵不识将、将不专兵的苗头已经出现。财政上,不再靠临时摊派,而是按地征粮、定点调运。这些不是他拍脑袋想的,是打仗打出来的经验。赵匡胤接手时,禁军听指挥、粮草有储备、文书有格式、州县有账本——他不是凭一顿酒就夺了天下,他是拎着半成品,顺手装上了最后一颗螺丝。
979年,宋军围太原,北汉皇帝刘继元出降。城头旗换的那一秒,并没有惊天动地,连守城老兵都松了口气。七十二年里,中原换了五个招牌,南方九个政权来来去去,最后全并进一个账本、一套税册、一份兵籍。不是谁赢在道德上,是这套运行逻辑,终于跑通了:兵要归中央管,钱要靠实田收,官得凭实务升,地得靠水利养。
雕版印的《金刚经》还在敦煌洞里躺着,荆浩画的《匡庐图》绢色发暗,李煜写的“一江春水”早被抄了千遍。这些都不是乱世的边角料,它们是人活下来的证据。吴越纳土那年,钱俶把户籍册子整整齐齐交出去,没哭也没喊,因为册子上写的不是土地,是人头、是塘坝、是商路、是学堂——这些玩意儿,比龙椅扎实多了。
北宋不是突然蹦出来的,它是五代十国七十二年里,无数人低头记账、修渠、刻板、练兵、改税制,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结果。
没人写史书时爱提这个,因为不热闹。可事实就是,乱世里最忙的,是管粮仓的、修堤坝的、刻字的、发榜的、清田的。
他们没穿龙袍,也没立碑。
但活下来了。
热门跟贴